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姊妹(上)

當她還在襁褓裡吃奶時,我就開始關注她。記得那個奶瓶像一支香蕉,不能像其他奶瓶那樣穩穩地立在桌上,而是橫躺著。我總擔心奶嘴會觸碰到桌面,讓她吃進髒東西。那時我三、四歲。

有時候她哭鬧,不願意吃,爸媽哄她,我也握住香蕉的尾端,假裝吃得津津有味,希望能感染到她,激起她爭食的欲望。

她一歲了,在尿布上拉出很稀的大便。我立刻逃出家門,不明白一個小小的人兒怎麼會製造出那麼大的臭氣,更不明白我媽幫她換尿布時為什麼聞不到。

晚上,她跟爸媽睡在裡屋的大床,我跟奶奶睡在外屋的小床。雖然我更喜歡奶奶,但還是把在裡屋睡大床當成一種特殊待遇。六歲時,我家搬進更大的套間,外屋跟裡屋中間隔了一道走廊和一個客廳,特殊待遇離我更遠了。

七歲,我得了急性肝炎,休學一個多月,被隔離在外屋。有一天,爸爸在客廳抱著她讀圖畫書,我只能搬個小板凳坐在客廳門口聽。那本書非常有趣,爸爸繪聲繪色,講到有個走路像鴨子的胖地主婆,她被逗得咯咯笑。我伸長脖子也看不到。讀完,爸爸讓她騎坐在他二郎腿的腳背上,一晃一蕩地打起秋千。又多了一項我不能享受的特殊待遇——我太大了。

我的病好了,我倆在家玩躲貓貓。我在外屋蒙著眼睛讓她藏,數完一百下,去各個房間找她,遍尋不著,最後眼光落到坐在籐椅上看報紙的爸爸身上:一張大報紙可疑地完全打開,舉得高高的,雙腿以上都被遮住了。我繞到爸爸身後,看到她像貓一樣蜷縮在爸爸懷裡,被報紙遮得嚴嚴實實,兩人一起爆笑。輪到我藏時,我卻不能縮到爸爸身上躲起來——我太大了。

因為三歲的差異,享受不到的種種特殊待遇,我的童年一直是「傷心人別有懷抱」。但我還是挺喜歡她。她也確實招人喜歡,白淨乖巧,小臉胖嘟嘟,小嘴很甜蜜。

爸媽上班時,讓我照顧睡午覺的她。我在家門口跟小夥伴玩耍,沒多久便看見她抱著衣服、拎著鞋、大哭著赤腳走出來。我把她帶回家,讓她坐在床沿,給她穿上衣服和鞋,耐心地哄她,她抽抽噎噎慢慢止哭,那種被需要、被依靠的感覺讓我很有成就感。

我十歲時,個子已經很高了,她還是小不點兒。單位的燈光球場放露天電影時,我們一起拿著小椅子去占位置。占好座再回家吃晚飯,我坐在球場的水泥台階最底層,讓她從第二層騎到我脖子上,我馱著她走了幾十米,毫不吃力,後來怕重心太高我倆一起摔倒才放她下來。那天夕陽斜斜地照過來,滿地金光,我倆一高一矮的人影在地上拖得長長的。

有一陣子鬧地震,大家都住在樓前的防震棚。巨大的防震棚下,這家的床與那家的床連成一片。我們這些孩子可高興壞了,在超大床鋪上玩起打仗遊戲。我把她用細繩綁在中央一根立柱上,和其他孩子一起「拷問」她。不幸這一幕被爸爸看見了,厲聲斥責我:「為什麼把妹妹綁起來?」我啞口無言,還沒有聰明到去解釋:我是把最英勇、最堅貞的女游擊隊員角色留給她,我自己甘當邪惡的日本鬼子。

她上小學了,一年級就被選為班長,期末數學考了一百分,語文考了九十九分。她的班主任在路上遇見我媽,笑著說,太陽的太少寫了一點,扣了她一分。

她從一二年級開始學揚琴,每天要坐在琴前練習一兩個小時。她常練習的曲目,我都能唱出譜子,〈騎兵進行曲〉、〈喜洋洋〉、〈一隻鳥仔〉……那幾年,揚琴的樂聲是我家的背景聲音。有一年除夕,烏雲密布,冷風颼颼,天上撒下粒粒分明的小雪珠,我在樓前看人零零星星地放鞭炮,聽見家裡宛轉悠揚的琴聲,有一種太平盛世的美好感覺。

兒童節演出時,開場便是校樂隊的大合奏,兩邊的小提琴手、二胡手、琵琶手、笛子手都是比她大的高年級學生,年紀最小的她坐在正中間。她兩手一抬便是預備信號,琴竹落下時全樂隊奏出第一個音符。

我上了初中,學校很遠,我中午走路四、五十分鐘回家。她的學校近,於是上小學三年級的她做我們兩個人的午飯。她會做一菜一湯,我們吃完飯再各自去學校。冬天,下午上課時間提前,我中午來不及趕回家,就在學校食堂吃飯。那,她是怎麼吃飯的?我不記得了,在學校吃還是自己在家吃?她那時只有八、九歲啊!我只記得,八、九歲的她每天偷藏一個雞蛋在儲物櫃裡,說等到鬧饑荒時,可以拿出來解危。

她上了初中,保持著小學的優秀,繼續在班裡當班幹部。我們身材一般高,換穿衣服,互相推薦新書,我去同學家,會把她也帶去玩。

小時候,家裡燒煤,熱水有限,晚上我們兩人在一個盆洗臉、洗腳,一直延續到初中。起初我負責倒水、拿毛巾、幫她脫鞋脫襪子,後來,她不再是需要我照顧的小毛頭,我們仍在一個盆泡腳,一邊泡腳,一邊進行每天最輕鬆愜意的交流:影視劇的感想、在學校的見聞、對外界大小事件的看法……一盆熱水洗到涼還意猶未盡。

她十四、五歲時,有兩個形影不離的密友常到家裡來玩。三個女孩一起去學騎車,你騎我推地互相保護,車與人扭扭歪歪搖搖欲墜。沒多久,她就可以騎車上學了。

高中,來家玩的女孩更多了,有的在家裡吃飯,有的在家裡過夜,偶爾她也去她們家小住幾日——其中一個女孩後來變成我在美國的閨密。男孩們也來,一個個高頭大馬,談笑風生,我家本來寬敞的客廳顯得小了。她在裡面是融洽的一分子,言笑晏晏,應付裕如。與我們的四口之家相比,班級和學校的那個世界更有吸引力。

她去北京上大學後,家裡安靜了許多,我也不覺得有什麼,搬到她陽光充足的臥室睡覺,翻看她以前買的詩集和散文集,還有她自己創作、字跡灑脫的小說手稿《高秋》。她騎過的自行車停放在臥室牆邊,有時候,我晚上去鄰近的大學校園練習騎車,周末騎到郊外寬闊空曠的大馬路,就這樣漸漸學會了。

只是,當她打電話回家說想吃煎雞蛋時,我有點心疼。爸爸經常去北京出差,常帶上她喜歡的家庭自製食品。她把爸爸拉去看系裡的榮譽榜,她的成績不是第一就是第二。

假期她回來,家裡洋溢著蓬勃的、新鮮的氣息。到家裡來的她的同學們,散發著青春活力,她和他們一樣,語言和態勢都有遠方的、未來不可限量的光采。上了大學的她,喜歡看體育比賽,再冷門的項目,她也能很快掌握運動要領和比賽規則。

暑假,我們在地上鋪了蓆子,睡在客廳的吊扇下面。早上,我還沒醒,她捅捅咕咕撓我的鼻子耳朵,惹惱了睡意正濃的我,她卻樂不可支。要是她一大早出去跑步,回來時我還在睡覺,她進不了家,就在門口唱:「追兵來了,可奈何?娘啊,我像小鳥回不了窩……」(田漢作詞、冼星海作曲的〈黃河之戀〉)

我們的相處只能在短暫的假期,家裡有重大事件,儘量湊著她的時間,等她回來。因此,一家人出去逛街也成了一種儀式,一定要帶照相機。

過年,父母親的同事、朋友來串門,我只見親近的那幾位叔叔阿姨,其他人能躲就躲,能避就避。她呢,落落大方地出來接待,端茶送水,談天說地,儼然成熟練達的社會人士。如果客人們組織牌局,趕上三缺一,她會陪著打牌,我則是死也不陪打的。

(上)(寄自紐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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