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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廚神

倩華/圖
倩華/圖

婚後首次攜外子回台省親,月台上迎接我們的,不是朝思暮想的爹娘,而是長年出海的大弟。他叼著菸蒂、趿著拖鞋,與滿臉肅穆、衣冠整齊的外子,形成鮮明對比。我正暗暗叫苦,說時遲,那時快,我那蠻橫無畏的弟弟已搶過行李,疊聲向外子問好。他左一聲姊夫,右一聲姊夫,哄得外子笑逐顏開。進得家門,外子和親友行禮如儀,我一頭鑽進廚房,查看娘家備了哪些美酒佳餚,款待遠來的刁嘴女婿。

只見蔥、薑、蒜在大弟手下躍動,雞、鴨、肉於盤中待命。絲、條、粒、塊,齊整美觀,讓人咂舌。爐頭上,煎煮炒炸之聲,此起彼落;鍋鑊裡,眾食爭香鬥色,引人垂涎。大弟身高六尺,體重超標,說話粗聲大氣,性子浮躁不安。但面對食材時,他全神貫注、精雕細刻的水磨工夫,令自詡烹飪高手的我也不禁傻眼。

那晚的盛宴,雖比不上滿漢全席,但牛羊豬禽、魚蝦膏蟹,一應俱全。外子喝得酩酊大醉,老爸樂得說唱不停,一向害羞的老媽也抿著嘴偷笑,瞅著外子對我耳語:他真能喝,又那麼白,好像日本郎哦。

大弟幼時染疾,高燒百日始退,所以腦子有些遲緩,加上他又不學好,一直不討父母歡心。他中學勉強畢業,糊裡糊塗地踏上商船,別人跑船皆發了財,唯獨他把美金換成禮物,每次回鄉便敲鑼打鼓,大派利是。他曾送我一枚孔雀開屏的胸針,孔雀的羽翼綴著三層金箔,閃閃發光,煞是好看。我雖懷疑金子的成分,依然愛不釋手,出國時,把它放進壓箱寶盒,好些年後,掀開盒子,孔雀已失去光澤,金箔變成了銅片,不由得啞然失笑。當初大弟吹噓它是如假包換的泰國純金,指望我會表揚幾句,但習慣板著面孔、對他不假辭色的我,硬是沒有鬆口。

觀察入微的外子,一眼看出大弟在家的「特殊地位」。俗話說,能幹的兒女飛得遠,沒用的孩子靠得近,說的正是我家大弟。他婚後留守老家,成了爸媽的精神依靠,加上父母微妙的歉疚心理,父親待他的態度,有時幾近於溺愛。大弟下船後菸酒不離身,經常醉臥街頭,鄰居勸他,若想父母多活幾年,少在外頭喝酒滋事。他大約聽進去了,自此便關起門來喝悶酒。他平日大大咧咧,醉後卻小肚雞腸,把從小到大受的委屈、芝麻綠豆陳年舊事,全都宣洩而出。老媽嘆息,沒想到這個笨兒子的記性如此驚人。老爸自責,怎沒及早發現,他吃飯時瞇眼盯菜,是因為近視,而不是沒規矩。我安慰兩老:你們是模範雙親,九十九分!老爸一高興就跟著大弟菸酒齊來。我看了生氣,就爺兒倆一起教訓。喜好杯中物的外子,一面勸我做人別太認真,一面飛快加入飲酒行列。三人一起發酒瘋,像三個拒絕長大的孩子。

助長酒瘋之下箸菜,是大弟畢生的驕傲。他自製的滷味、紅燒蹄膀、魚下巴、酒烹河蝦、九層塔海瓜子、虎皮椒、辣子小魚乾等,是我至今吃過最美味的家常菜。逢到過年,向他訂購香腸臘肉的人要排隊。我年年返美時都冒著被海關查獲的風險,也要挾幾條他醃製的臘味。除了抵不住那濃郁的香氣,多少有幾分做姊姊的自豪。

最讓我服氣的是,尋常一盤蔥花炒蛋、一碟油酥花生,他都有本事做得比餐館端出的香。問他秘訣,他不耐煩地說:「有啥秘訣?好吃而已。

我猜他對美食的追求,從兒時搶不到桌上菜開始。他做飯時不喜人偷碰、偷窺和偷吃,彷彿廚房是他的王國,食物是他的禁臠,他是掌管天下糧倉的統帥。老爸嘴饞,想先嘗為快,都得看他臉色。唯獨對外子例外。我常笑他們是一對酒肉姻親,把酒共歡,以食結緣。其實大弟做得多、吃的卻少,除盼客人吃得滿意,他更渴望聽眾滿席。

有了聽眾,酒過三巡,他便扯開嗓門「吹牛」。某年墨西哥下岸,他以美金一元換來整袋墨西哥辣椒,全船人辣得東倒西歪,唯他一人挺住;他曾在紐約被餐館挖角,若非惦記爹娘,險些跳船當了大廚;1987年兩岸開放探親,他陪爸媽回湖北老家,一下飛機,給了行李員五元美金小費,小夥子眉開眼笑,他卻被鄉親一路唸叨,大哥以濃濃的湖北腔惋惜:「你真是不把錢當錢用,五塊美金相當於我們一個月的工資啊!」

關於前兩則故事的真偽,我始終存疑。最後一項,則有爸媽作證。後來他屢次回鄉,帶領鄉親遊山玩水,出手之闊綽,不僅親友動容,也為娘家維繫兩岸血脈做出無比貢獻。對此,他倒是相當低調。我從旁聽說,他曾一次帶著十九名親友浩浩蕩蕩遊江南。不免好奇,他哪來的銀兩?老媽說,全靠標會啊,標到會,握有大把現鈔,日後只需按月償還。一旦舊債還清,又可另起新會,周而復始,不愁無錢。我為之氣結,質問老爸為什麼不管管他。老爸嘆道,他到那邊當「大爺」,受人尊重,心裡痛快,做父母的何忍澆冷水?我聽了無語。遂以外子之名贈他「紅包」。母親得知紅包數目,搖著頭說,只怕還不夠他這幾天買菜。我又驚又愧,對這個弟弟,我到底知道多少?

母親說他窮而大方,食材專挑最好最貴,分量保證人人撐爆。我們返家之前,他已磨刀霍霍,天未亮即衝進菜市,精選活魚鮮肉時令蔬果。魚頭先醃後炸,滷味燒好冷藏,海參提前發透,蹄膀細火慢燉。我們回娘家三天,他前後得忙上一周。這些都能想像,我所不知的,卻是我們走後,他尚需靜養將息。

原來他罹患糖尿病多年,腿腳逐步麻木浮腫,卻仍堅持掌勺,不肯假手他人。直待眾人吃飽喝足,才悄悄休息泡腳。有一回水過熱而不察,發覺時已燙掉整層皮。他又極愛面子,凡事報喜不報憂,如此焉能不苦?

若干年後,外子亦得此病,兩人酒友兼病友,愈發地惺惺相惜。外子形容他「多酒多肉多兄弟」,視他如親兄弟一般憐惜。他感激外子不嫌他沒有學問,故每次聚首,都挖空心思,滿足我們的口慾。2007年,他胃疾住院,沒機會為我們洗手作羹湯。翌年,母親二度中風,百忙之中,他還是做了兩盆魚下巴,補足前年之缺。記得那天,他數度離開廚房,坐在門外抽菸。問他是否累了,他低頭裝沒聽見。

我們離台不久,他就病了。入院前,他燉了一鍋滷豬腳和豆乾。豬腳一向是母親和他的最愛,豆乾卻是父親的專寵。父親讓他留些當零嘴。他回以一句:「你們留著吃,我沒兒沒女的留了幹嘛!」三個月後他一病不起,這句「沒兒沒女留了幹嘛」,是他留給父母的最後一言;豬腳豆乾,則是他告別人間的最後餘味。

他走後,父親執意瞞著母親,獨自扛下喪子之痛。那段日子,他的名字無人提及,豬腳豆乾亦從桌上消失。為怕母親起疑,我們不敢回去送別。一生喧譁熱鬧的大弟,就這麼寂寞無聲地走了。哥哥說他臨終前雙目已瞎。我一想到從小怕黑的他,在黑暗中不知會何等驚恐,心裡像被針扎了一般。如果時光能夠逆轉,哪怕只有一分鐘,我也來得及對他說,孔雀胸針是我這輩子收到最珍貴的禮物,它就是如假包換的24K純金!

父親後來抑鬱以終,母親熬了幾年也跟去了。不知,父親生前有沒有後悔?母親閉目時知不知道真相?我們不願深想。但父親曾托夢給哥哥,抱怨很久沒有吃到豆乾。我們心裡都很清楚,父親想念的不是豆乾,而是會做豆乾的兒子。

外子生前也念念不忘大弟做的魚下巴,病榻上不時感慨:「下巴佐酒,魚汁拌飯,好吃啊,好吃。」

我原想待他出院,照著大弟方式煮給他吃,讓他開懷。未料他走得突然,他在人間最後一餐,只是一碗雞湯蒸蛋,他卻心滿意足地吃個精光。

和豬腳豆乾的命運一樣,雞湯蒸蛋從此亦從我家廚房黯然退隱。

禮佛修道的弟妹深信,大弟做了玉皇大帝的門神。我更希望他當個廚神,有機會辦場家宴,請剛去天上報到的哥哥幫忙,滷一鍋豬腳豆乾、整兩盤鮮魚下巴,備幾壺老酒,與爸爸媽媽、早走一步的小弟、以及貪杯的外子,一起海吃暢飲,一醉方休。(寄自紐約)

紐約 墨西哥 中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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