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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遠看亦能近睹

賈平凹在簽名。(陳瑞琳.圖片提供)
賈平凹在簽名。(陳瑞琳.圖片提供)

我的桌邊,放著賈平凹那本厚厚的《秦腔》,大紅的封面,灼得人眼熱,任何時候,隨便翻到哪一頁我都能讀得津津有味。在中國的當代作家裡,我偏愛平凹先生的文字,他寫出了漢語特有的氣韻和意境,只是讓翻譯家為難。

一年春天,去平凹先生家裡喝茶。他住的地方不好找,有一個很雅的名字叫「秋濤閣」。正想敲門,忽然想起他寫的那篇《門》,說他最怕敲門聲,還猜想是敲門的人把他的頭髮一根根地敲白了。他還說自己曾經在家聽到敲門聲而不敢作聲,喉嚨發癢不敢咳嗽,小便都憋起來。他自然是喜歡清淨的,但我是那種讓人開心的朋友,誰會拒絕呢?只管大膽敲門。

門開了,露出平凹先生一如既往的敦厚笑容,讓人想不出他生氣的樣子。他的樣貌並無溝壑,臉上因為飽滿而顯得耐看,或許他從前就沒怎麼年輕過,歲月倒是慢慢打住了。聽說他前些年喝藥喝得蚊子都不願咬他,嫌肉苦。好處是一般人得病萬念俱灰,賈平凹卻是文思泉湧。他曾說:「魯迅為什麼脾氣大,一個也不寬恕?都是因為身體不好!」如今他的臉色看上去紅潤許多,想必是脾氣更加好了。

一邊喝著茶,嗅覺也靈敏起來,原來是聞到了酒香。賈平凹指向門廊邊的廚房,說那裡有一個酒缸。果然,正是鄉下人盛水用的那種大缸,上面用厚重的木蓋蓋緊了。說到酒,賈平凹的臉色有些凝重,他說父親在世時是極愛喝酒的,但那時太窮,打不起酒,就盼著兒子將來買酒。如今兒子是買得起酒了,父親卻等不到了。於是,他準備了這缸酒,等父親隨時來喝。這缸酒陪在他身邊,就好像與父親相依。不過,常常來掀起這酒缸的,多是來訪的友人,聞見了就舀一瓢解渴。

跟賈平凹聊天,我的難度是要努力說地道的陝西話。賈平凹總說自己不善於說話,其實是不善於說普通話。他坦白自己是努力學過普通話的,只是舌頭發硬,終沒學成。他曾說自己因為不會說普通話而不想見領導、見女人、見生人。他還說如果讓他用家鄉的土話罵人,很覺暢美。我笑得不行,人生哪能沒缺陷,沒缺點的人才最可怕。賈平凹嘆道:「人真的不能圓滿,圓滿就要缺,求缺才平安,才能持靜守神。」

他雖然蝸居在城裡,其實是來自淳樸的山林,算是大山之子。如果說南美那樣的熱風土雨養育了馬奎斯那樣的作家,中國的內陸山水便是孕育出了賈平凹這樣的作家。人們常常期望作家能超越他的時代,卻不想這個時代是怎樣造就了作家。一次次走近賈平凹,就感覺他是如此真實,如此有趣,如此生動,如老牛般勤奮,如春蠶般吐絲。

屋裡存放的多是鄉下人最愛的石獅子,年代不可考,但樣子都是憨容可掬,兼有著保護神的威嚴。仰頭看到架子上的一些佛像,各樣的佛,有一尊彩陶的立佛,線條豐滿流暢,讓人叫絕。這些石刻多粗重,即便有賊來了也休想搬得動。說話間,只見賈平凹上前,用細布將些許的塵土輕輕抹了,他仔細端詳的眼神裡盡是說不出的溫柔和愛戀。

屋裡有些悶熱,賈平凹說唯一的冷氣在書房,正切合我探看書房之意。他的書房曾被很多人寫過,雜說紛呈。房門口迎面三個大字:「上書房」,那拙雅的筆體一看就知是賈平凹自己所書。貶他的人說怎可自喻為太子讀書?賈平凹則解說是因為房子高,要「上」才能到。這書房真的很高,窗簾據說從未拉開過,白天晚上都亮燈。還有人批評賈平凹書房裡擺放的多是自己出版的書,不讀他人的書。眼前的書櫃有限,當然先要照顧自己的書,先生出版了百餘種國內版、海外版、譯文版的各種書,就算每種存放幾本,那就是滿滿兩書架。多虧他不存盜版書,聽說那印了上千萬冊的《廢都》,光盜版就有五十多種。

坐在「上書房」裡說賈平凹的書,真是別有一番情致。他早期的那些書,猶如開春新翻的泥土,清麗芳香。等到《浮躁》問世,泥土裡便有痛苦的濁浪掙扎翻滾,但油亮肥沃。不幸的《廢都》,是他心情低潮期的憤世嫉俗之作,走了一點兒虐世的極端,卻寫盡一個文人無濟於世的絕望和悲涼。聊到《廢都》裡的情色,平凹嘆道:「那個莊之蝶要適應社會而到底未能適應,一心想有所作為而到底不能作為,最後歸宿於女人。」我忽然想起坊間曾流傳賈平凹的一句情詩:「才子正半老,佳人已徐娘」,不知真假,但他骨子裡是很愛女人的。

關於賈平凹的作品,可謂愛者愛之,憎者憎之。北京大學的陳曉明教授說他是中國鄉土文學最後的大師,也有人說他是中國當代鄉土文學的送葬者和終結者。在我心裡,他生於中國鄉土,長於鄉土中國,他就是一個在中國的滾滾紅塵中努力寫作的作家。沒有人知道人類終要向何處去,所以他只能懷舊,甚至求助於老莊。他害怕這世界改變太快,他焦慮、他無奈,他在家裡聽哀樂。從《廢都》到《秦腔》,都是大廢墟上的文化哀歌,他把自己當成那個唱「陰歌」的「老生」。

賈平凹平日寫作的小桌,是個隱祕的空間,藏在那些石像的後面,竟只能容一人進去,儼如洞穴。我趕緊坐在他的太師椅上,抬眼是慈悲的玉佛,低頭是眼前的手跡。寫作乃作家最私密的勞動,他要在獨有的空間裡與他的小說人物發生最私密的關係。聽說賈平凹至今不用電腦寫作,這回是親眼見了,眼前的手稿上是密密麻麻的蠅頭小字,散出絲絲筆墨的靈氣。他寫得如此辛苦,也苦了看稿的編輯。

我瞇上眼,感覺這屋裡的味道很奇異,有石刻的土香、紙筆硯台的墨香和陳年老酒的醇香。腦子裡閃出賈平凹的簡歷:1952年出生在丹鳳縣棣花鎮的他,二十歲開始發表作品,一口氣寫了十六部長篇小說,拿到「茅盾文學獎」「魯迅文學獎」「華語傳媒文學大獎」「施耐庵文學獎」「老舍文學獎」「冰心散文獎」「朱自清散文獎」「當代文學獎」「人民文學獎」,還有美國的「美孚飛馬文學獎」、法國的「費米娜文學獎」、香港的「紅樓夢獎:世界華文長篇小說獎」、北京大學的「王默人—周安儀世界華文文學獎」,以及「法蘭西文學藝術騎士勳章」。作品也被翻譯成英、法、瑞典、義、西、德、俄、日、韓、越文等三十餘種,被改編成電影、電視劇、話劇、戲劇的有二十餘種。作為一個當代的中國作家,賈平凹真是拚足了自己的性命。

轉眼到了飯口,我想請他吃飯,但賈平凹堅持說要請我們幾個去樓下吃羊肉泡饃。那館子在樓下小街的對面,那一排整齊的小鋪店家,個個都認得賈老師。賈平凹一路打招呼,男男女女的表情很熱切,親切得我都跟著沾光。泡饃館的夥計更是熟悉,賈老師一進來就曉得他要吃什麼。

這頓泡饃吃得我臉上放光,賈老師一看就知道我是個陝西吃貨,大大地彌補了我陝西話說得不地道的缺陷。賈老師不斷給我夾菜,顯然是說請客就要請我這樣的人。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情義」兩個字。中國是個情義社會,無情無義肯定不是好人。「情義」讓人溫暖,也讓人負擔。賈平凹絕對是情義之人,他從鄉下一路走來,靠自己寫字打拚,收穫最多的也只有「情義」。坊間說他吝嗇節約,我仔細觀察,並未見到蛛絲馬跡,連他泡茶都因為茶葉放得太多,苦得要命。

我知道賈平凹想寫一部關於秦嶺的大書,可惜沒有時間細聊。近年讀到了《山本》,看到了他在題記中寫的話:「一道龍脈,橫亙在那裡,提攜著黃河長江,統領了北方南方,它是中國最偉大的一座山,當然它更是最中國的一座山。」很顯然,他的雄心是要寫出心中的中國。

然而,中國何其難寫?幾千年幾百年都沒人能說得清楚,只留下了無數的廢墟與傳說。作為中國作家,只緣身在此山中,不能俯瞰和遠眺,就只能近睹。賈平凹一生在中國的「山」裡,他轉得很辛苦,但他無法走出山外。他的血液太中國化了,他所有的文化積澱和哲學觀念都來自中國,他悟出了自然的「山本」,卻終未進入「人之本」。

在賈平凹的心裡,宇宙、人類、社會、天地人神都是融為一體的,他把這個世界所有的關係都放在了一個合理存在的範圍裡。為此,他寫了那麼多殘酷的現實,但他卻消解了背後隱藏的憤怒和挑戰。

如今的賈平凹特別看重天道,他渴望找到一種內心的和諧。有人說他是當今中國文壇上最有文人氣的文人,他除了寫字還喜歡作畫,他曾送我一本畫冊,裡面都是典型的文人畫,主要是寫意,比書法更有趣。比如一老人背靠著歪脖樹,陽光下幸福地撓癢癢;還有一節白藕,胖如女人腿,藕上一支蓮莖,上面開著花。

忽然想起那年秋天,我給賈平凹送去自己的散文集,他說了一句至今難忘的話:「散文是心的寫作,天地貫通的人才能寫出好散文。」

都說作家是奇怪的動物,只能遠看不能近睹,但賈平凹不是。(寄自德州)

賈平凹的書桌。(陳瑞琳.圖片提供)
賈平凹的書桌。(陳瑞琳.圖片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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