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頻道

* 拖拉類別可自訂排序
恢復預設 確定
設定
快訊

德州夫妻為保護孩子「戴口罩」 被餐館老闆趕出去

川普要潘斯推翻大選 新書爆同黨參議員震驚:憑空捏造

烏龜吃大麥

國68年秋天某個晚上,黃春明(右)約古蒙仁吃飯,請他抽了人生的第一根菸。(古蒙仁.圖片提供)
國68年秋天某個晚上,黃春明(右)約古蒙仁吃飯,請他抽了人生的第一根菸。(古蒙仁.圖片提供)

1.

我是個不抽菸的人,活了一輩子抽過的菸屈指可數,絕不超過十根手指頭的數目,這對一個五○年代出生的男人來說,不是件簡單的事。因為那個年代以降的台灣社會,男人抽菸是成熟的象徵,也是社交場合最普遍的行為。

雙方見面只要掏出菸來,互相把菸點著,吸上一口,馬上變「麻吉」,什麼事都好談。因此男人抽菸是天經地義的事,不抽菸的男人反而被視為異類,缺少男人的氣概和江湖味,很難在社會或朋友間立足。

那個年代的男人在估算每個月的固定開銷時,香菸一定居首位,其次才是檳榔,或上館子喝酒等其他雜支,其餘才交給女人當家用。若經濟大權掌握在女人手中,男人月初請款時,也一定會在這上面據理力爭,寸土不讓。女人家對此也通曉大義,即使全家節衣縮食,也不會讓男人在外面漏氣,抽「伸手牌」的菸。

因此男人上衣口袋內通常會有一包菸,胸前鼓鼓的,走起路來像公雞,講話也比較大聲。有道是,有菸走天下,沒菸寸步難行,最足以看出彼時的人情世故和社會百態。

從小我就在這種社會風氣中長大,平時看父親和父執輩相處,他們總是邊聊天,邊抽菸。談到興頭上或私密的事時,就會改用日語交談,更無所忌憚。我雖聽不太懂,但能感覺到氣氛非常輕鬆、愉快。長此以往,大人們在香菸繚繞中談笑風生的情景,已成為我童年時的美好記憶,對抽菸的印象便帶有些天真浪漫的想像。

雖然如此,我長大之後卻一直不曾抽菸。到了高中負笈他鄉,看到有些叛逆的同學聚在一起偷偷抽菸,我也退避三舍,不願與之為伍。因為學校是禁止學生抽菸的,若被教官逮到還會被記過處分,貼上「不良學生」的標籤,我何苦自找麻煩?

加上彼時民智已開,大家都知道吸菸有害健康,我連二手菸都敬而遠之。因此從高中到大學,我都是菸酒不沾的健康寶寶,一塵不染,活像個被隔絕在無塵室裡長大的巨嬰。

2.

其實我讀大學的時候,校園抽菸的風氣已逐漸盛行,同學私底下聚會時,或多或少都會哈一下菸,讓氣氛輕鬆、活潑一下。但不管同學如何慫恿,捉弄,逼迫,碰上我這慢郎中,誰也沒辦法叫我吸一口菸。更厲害的是,我雖身處烏煙瘴氣之中,卻有如金鐘罩頂,百毒不侵,口含一口真氣,律律不動如山,獨撐到終場,完全不受二手菸荼毒。

當時系上同學大多同住宿舍,有幾位寫現代詩的準詩人,常通宵熬夜寫詩,當文思不通時,常要藉抽菸尋找靈感。剛開始他們還悠閒地吐著煙圈,故做瀟灑狀,可是靈感若未騰雲駕霧而至,最後慌了,菸便一根一根往嘴唇塞。待晨光大亮,菸灰缸上菸屍橫陳,斗室裡菸味繚繞,稿紙上仍空空如也。熬了一整夜,撚斷數莖鬚,卻繳了一張白卷,也只能打著哈欠,掩卷長嘆,詩人這個行業真不是人幹的。

他們看我寫稿從不抽菸,靈感卻不請自來,下筆有如神助,五千多字的稿子不數日即可寫完,再過一陣子便化為整齊的鉛字在報上刊出。看得他們又嫉又羨,百思不得其解,最後便來問我原由,要我幫他們解惑。

老實說,我並無良方,亦愛莫能助。只印證了一事,靈感與菸無涉,文思枯竭,每天拜文曲星也是枉然,端在個人的寫作習慣和生活態度吧。在這方面我比較像個清教徒,既不抽菸,也無需喝酒或咖啡來培養靈感,凡事不假外求,自然不需仰賴外物。

3.

這種與菸隔絕的日子,在我進入報社工作後便不攻自破了。早年新聞界喜歡抽菸,記者寫稿,老編看稿、下標題,都有截稿的時間壓力,被逼急了,只好靠抽菸來舒緩情緒。

因此每到晚上,編輯部就像重工業區,燈火通明,菸霧繚繞,一眼望去,每個記者或編輯老爺都在埋頭趕稿、看稿,自顧不暇。手上的香菸就像一根根小菸囪,冉冉升起一個個大小不一的煙圈,兀自在頭頂飄散,蔚為奇觀。身處這個大環境之中,既無所逃遁於雲天霧地之間,我只好入境隨俗,久之麻雀變烏鴉,逐漸被染黑後,終能隨遇而安了。

出了報社,外在的環境同樣菸霧瀰漫,因為採訪的對象三教九流,黑白二道都有。不管是政府官員或江湖大哥,雙方一坐定,我還來不及拿出紙筆,對方已笑容可掬的遞上一根菸。到底接或不接?剛開始我還有些猶豫,不接的話,好像不禮貌,話匣子也無從打開;接的話,明明強我所難,如何吞得下?

幾次弄僵了場面之後,我也學會一招緩兵之計,那就是含而不吸,絕不吞下肚。待對方把我的菸點著,我略微含一下,便拿在手上讓菸兀自燃燒,聊表一下心意。直到菸盡火滅,才順手將之拋棄,賓主盡歡,既能完成採訪任務,自己也毫髮未傷,誠然是高明之計。

同事得知我「抽假菸」的伎倆之後,戲稱我是烏龜吃大麥,白白糟蹋了大好的一根菸,真是暴殄天物。不管他們評價如何,我倒是相當得意,因為此計一再得逞,也使我得以在競爭激烈的採訪工作上全身而退,心肺依舊保持「零汙染」的紀錄。

4.

那麼,能讓我吸入第一口菸的人,究竟是何方神聖?或者,我的「處女菸」是獻給誰呢?假如把抽菸提升為一種藝術,或人生的啟蒙,我的啟蒙者還真的是個大師級的人物。不錯,我抽的第一根菸,正是小說家黃春明請的,這根菸的背後還有香火傳承的故事。

民國68年秋天某個晚上,黃春明約我一起吃飯。那年他42歲,在「台灣愛迪達」當業務經理,當時「愛迪達」的門市部在長安東路一帶,他便約我在附近的一家小館子用餐。我28歲,剛獲得重要的文學獎,算是文壇的新秀。他請吃飯,除了恭喜我得獎,也想邀我寫稿。他正在籌畫出版一本文學雜誌,以延續《文季》停刊後的香火,因此命名為「香火」。

我一聽大喜過望,對一個初出茅廬的小子,能獲得景仰的前輩的賞識,請吃飯之餘再加上邀稿,是何等的榮幸。兩人愈談愈興奮,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我們吃喝得差不多時,他習慣性地從身上掏出一包菸來,先將一根含在嘴中,然後遞給我另一根菸。

我雖表明我不抽菸,他卻慫恿我也抽一根,並將菸在我眼前晃了兩下,我一時拒絕不了,便接過來含在嘴上。接著他滑了一根火柴,先將自己的菸點著,再伸過手來要幫我點菸,動作極其熟練,十足具備商場上幹練的業務經理的架式。我卻笨拙地連吸幾口,才讓他將菸點著,吸下肚時還狠嗆了一口,真是狼狽已極。

第一口菸吞下肚後,我心頭篤定多了,拿菸的手勢也比較像個樣子。一吸一吐,彷彿順著某種節拍,二人便在逐漸升騰起來的煙霧中聊開了。我也模模糊糊的感受到,抽菸確有助興的效果,和喝酒一樣,那種微醺、飄忽的感覺,就是友誼的最佳催化劑。難怪有人抽了第一口菸,心竅就被迷住了,從此走上不歸路。

那晚後來是如何散場的,我已不復記憶,但那種美好的感覺卻長存我心,我無以名之,姑且就算是我吞下肚的第一根菸所產生的幻覺吧。何況這一根菸還是出自黃春明之手,由他親手為我點燃,更讓彼時我這年輕而忠實的「黃粉」引以為傲。

後來《香火》雜誌雖沒辦成,文學傳承的意象,卻已隨著這根香菸的星火,導入我的身體內,也照亮了我的文學創作之路。那麼我所抽的第一根菸,便又帶有香火傳承的隱喻了。

台灣 咖啡 小說

上一則

活著就是幸福

下一則

台灣繪本「樹上的魚」 在中歐斯洛伐克及捷克上市

延伸閱讀

超人氣

更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