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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丹的幸福感

故都「普那卡宗」最能代表不丹建築風格。(李丁.圖片提供)
故都「普那卡宗」最能代表不丹建築風格。(李丁.圖片提供)

不丹隱匿於喜馬拉雅山南麓,大多數國民剛剛走出閉塞艱辛,過上溫飽的生活,卻被奉為現代版的桃花源,帶給我們諸多思索。

我們選擇從加德滿都飛往首都廷布,為了觀賞喜馬拉雅山脈。起飛不久,機長通告前面有幾座海拔八千公尺以上的山峰。晴空萬里,機翼下希夏邦馬、卓奧友、珠穆朗瑪、洛子和馬卡魯峰,以各自絕美的姿態相望雲端,無以倫比地莊嚴聖潔。

●首都廷布

國際機場在帕羅河谷,機場跑道就是全國最長的一條直路。飛機穿過狹窄的山口,幾乎擦著山脊勉強插下,有驚無險地降落在局促的跑道上。下飛機就看到國王伉儷的巨幅照片。王室的照片無處不在,始終貫穿著我們的不丹之行。

嚮導和司機獻上哈達迎接我們。兩人都穿著國服:手工紡織棉布斜襟袍子「幗」,寬衣肥袖,挽著白袖口,長齊膝,無扣無兜,扎五彩腰帶束緊衣服形成 「開闊的胸懷」,東西都揣在懷裡。腳穿黑長筒襪,足蹬鋥亮的西式皮鞋,將傳統、實用、時尚恰到好處地結合。所謂旅行團只有我們二老。我們習慣自由行,由兩位年輕人隨時保駕,受寵若驚。

廷布像個小縣城,建築很傳統。我們正看著交警在路口雕花崗亭裡跳舞般地指揮車輛,嚮導突然連說幾聲「我們的國王」。他看到國王自己駕車出行,好崇拜。無論說啥事,他都先說「我們的國王」如何。不丹強烈地保護傳統,政府推行種族淨化,所有人必須穿戴國服,女穿「旗拉」、男穿 「幗」,禁菸,限制跨國通婚,頑強地守護著民族的宗教、文化與傳統。

八世紀時,不丹是吐蕃部落,元朝統一西藏後,受宣政院管轄,直到清朝才獨立,至今國旗上繡著兩條龍。旺楚克王朝1907年建立,世襲君主制經歷了五代國王。2008年旺楚克四世主動改為民主立憲制。

從公元七世紀,不丹歷史伴隨著藏傳佛教一路走來。638年藏王松贊乾布環繞喜馬拉雅山蓋了一百零八座寺院,其中兩座在不丹,其一古雀寺還佇立在帕羅河谷。從這兩座寺廟開始,佛光照亮不丹的山河。今天絕大多數國民篤信藏傳佛教,有二千多座寺院和不少宗堡,在不丹歷史上各有舉足輕重的作用,共同書寫著不丹的歷史。

宗堡將城堡和廟宇結合,是行政管理機構,也是喇嘛上師駐錫地。數百年裡,各個教派同當地部落勢力結合,割據一方。1616年,竹巴噶舉派高僧夏尊.阿旺.朗傑統一了不丹,建立政教合一的統治制度,被尊為不丹國父。他編纂法典,發展經濟,1629年在廷布建了第一座宗堡「辛托卡宗」,隨後又陸續在富庶地區中心或交通戰略要地建造了大大小小的宗堡,維護了國家的統一安定。不少宗堡如今已殘破,留下斷壁殘垣,訴說著它曾經的浴血奮戰。

廷布的「扎西曲宗」是規模最大的宗堡,不丹信仰和權力核心。雷龍旗幟高高飄揚,十米高牆繞環著七層高樓,白牆鑲嵌精美的褐色木窗,角樓金頂閃爍。北邊庭院是佛殿與宗教機構,中央塔樓「烏策」是最高宗教領袖傑堪布喇嘛的宅邸,體現宗教的崇高地位。南邊庭院是政府辦公室。整個建築群沉重蒼涼威嚴,非同凡響。進所有宗堡前,嚮導都用一條長布斜搭在左肩,在腰側打個結,表示敬重。

「帕羅宗」始建於1645年,依山傍水凌空傲立,守衛著富庶的帕羅河谷。城堡借鑒西藏建築風格,巨大的橋頭堡和大門以索橋相連。高牆之內,中央高塔是喇嘛高僧居所,一側庭院是佛殿、國家佛教中心和佛學院,另一側庭院屬於政府部門。圓形瞭望塔依據佛教法器海螺的形狀而建,現在是國家博物館。兵器館門口懸掛:「世界上用仇恨不能停止仇恨,只有仁慈能夠平息仇恨。」不丹人善良寬厚就是源於此信念。

●故都普那卡

1955年前,不丹首都在普那卡。不丹地勢如陡峭的階梯,在一百五十公里的直線距離內從海拔七千多公尺的雪峰陡降至海拔百米的平地。無數山谷溪澗由西向東縱向排開,重重山脈又阻隔著條條河谷,只有一條東西方向狹窄迂迴的盤山路。離開廷布後就一直翻山越嶺,來到海拔三千多米的多楚拉山口,一零八座白塔為了紀念四世國王戰勝反對派阿薩姆武裝力量。山口可以眺望喜馬拉雅山脈幾座雪峰。

翻越山口,母曲(河)和父曲擁抱著王者氣質的「普那卡宗」,紫楹花環繞著莊嚴的白色建築群,是風景最漂亮、最能代表不丹廟宇建築風格的宗堡。穿過長長的廊橋進入宗堡,高樓厚牆,窗框雕花,壁畫用粉藍嫩黃色繪出釋迦牟尼的故事,層層梁木畫了千條象徵不丹的金龍。新國王和國師喇嘛即位都要在大經堂神龕前供奉與祈福。四世國王在德楚拉康大殿舉辦正式婚禮,四姊妹一起出嫁同一個丈夫,不過那時她們早已生了十個子女中的八個了。

普那卡海拔一千三百公尺,氣候溫和,每年秋冬,傑堪布大喇嘛會率領中央僧團,從海拔二千五百公尺的廷布「扎西曲宗」搬來此地避寒,普那卡宗成為冬宮。

●虎穴寺

不丹的寺廟與西藏一脈傳承:五彩經幡,法鈴清脆,法號長鳴,喇嘛誦經,信徒磕長頭,轉經筒轉山祈福,千年的信仰之河奔湧,讓我們感覺又重回西藏了。

傳說八世紀,藏傳佛教開基祖師蓮花生大師騎飛虎從西藏飛到這裡,斬妖除魔,結廬靜修三個月。1692年始建虎穴寺。

通往虎穴寺的山路崎嶇。先騎馬到山腰,最後三分之一路程只能徒步。松柏屹立在陡峭的山徑,經幡招展,溪澗潺潺輕撫轉經輪。仰望海拔三千三百公尺的懸崖,虎穴寺鑲嵌在絕壁上,與山峰渾然一體。白牆金頂籠罩在縹緲的神光中,宗教感召和建築美學完美融合。山門前瀑布奔流,殿堂依山勢層層疊加,樓梯節節盤旋,殿堂狹窄,佛像莊嚴。

俯視山谷中有房屋或孤懸於某個山尖,或深嵌於岩縫之中,那是僧侶冥修處。雲層從山腰恭敬地向上漂浮,河谷中百座寺廟如眾星拱月般烘托著虎穴寺的莊嚴,高山仰止的神聖感油然而生,彷彿聽見來自佛國的天籟之音。

●幸福始於微笑

不丹民族的生殖崇拜讓我們羞澀。民居的白色外牆繪著色彩鮮艷的男性生殖器,還拴著一根彩帶。大門兩側畫了堅挺的五彩陽具,猶如門神,大門上方高懸木雕陽具。公共場所、商店都有誇張的陽具繪畫和雕刻,工藝品男根木雕一籮一籮地擺著。在村口和泉眼邊等他們覺得需要保護的地方也豎起木雕陽具。

很多民族都有生殖崇拜,西藏巴松措的錯宗工巴寺大門口擺放一件很大的陽具木雕;印度教供奉濕婆的生殖器林伽。但不像不丹這樣堂而皇之,不丹的寺廟裡陽具木雕與佛像一起放在神台上供奉,怎能不令人大吃一驚!

讓我們驚訝的還有不丹婚姻制度的混沌,和人們對婚姻和性的開放和坦誠。男人因性慾旺盛而自豪,女性未婚先孕很平常。嚮導談起女兒和她的母親時一臉幸福,可是他們沒結婚也不住在一起,雙方可以另擇配偶,實際上可以一夫多妻或一妻多夫。住在一起就算結婚,一方離家出走就是離婚。

嚴酷的生存環境,令不丹人為了繁衍而崇拜生殖器。信奉陽具能得到瘋聖僧珠巴袞列的庇護,因為惡魔對他那強健的生殖器敬畏有加。今日人們對男性生殖器已經沒有非分之想,只是驅邪避凶,帶來好運。我們直覺體驗到了不丹人生活中「充滿神性」的合理與自然。

農舍都零散建在半山腰。我們來到一戶農家,三層小樓,土夯外牆圍著小院子。大門畫著陽具圖案,屋檐掛著木雕陽具。底層是羊圈,二層是廚房、佛堂兼客廳飯廳,放佛龕,懸掛高僧和國王照片。家具極簡單,地上鋪地毯,席地而坐。晚飯是自家收成的米飯素菜辣椒,用手搓成飯團吃。

射箭天賦流淌在不丹人的血液中。草地上間隔百餘米兩頭各立一個箭靶。箭入靶心,就唱歌跳舞慶祝。嚮導說唱的是佛經裡的一段。一位身著絳紅袈裟的僧侶舉起手機給勝利者拍照時,我才意識到這個山地之國閉塞不再,僧侶也抵擋不住外面世界的誘惑。

不丹要守護自己的天堂,實行低客流、高收費。遊客最低日消費額二百五十美元,自助餐統一米飯麥餅素菜,偶爾有雞肉是印度進口的。可耕地僅百分之十,物質匱乏,依賴水電輸送印度換取食品與工業品。十幾年前電視和互聯網才合法化。如果幸福感是用物質生活或GDP來衡量的話,不丹人是過苦日子窮開心。廷布郵局有一張畫,一個笑容滿面的小喇嘛和一行字:「全民幸福始於一個微笑」。不丹崇尚國民幸福指數遠勝於國民生產總值,這便是生活的真諦,幸福的源泉。

大山阻隔,地理屏障延遲了文明的一統。人們保守民族傳統,辛勤勞作,生活簡樸,供奉佛祖,沒有多餘的時空安置慾望。我們遇到的不丹人都說自己很幸福,因為居者有其屋,耕者有其田,教育醫療免費,全拜國王所賜,知足惜福,幸福就這麼簡單。高幸福感也來自信仰帶給他們內心的安全感,來自小國寡民封閉狀態下的樂天知命和與世無爭。外人帶著萬千煩惱走進不丹,短時間沉醉於寧靜生活,如果慾望不淨,回家焦慮依舊。幸福感是主觀感受,是一種生活方式,無法複製。

但全球化逐漸解構著封閉的山國,不丹正遭遇改革的煩惱,經濟增長,焦慮感和挫折感卻增加,對外開放催生了慾望,蠶食了幸福感。廷布的年輕人高學歷卻工作難找,身著國服玩手機,流連於網吧和夜店。佛經與互聯網、信仰與金錢,傳統與現代,挑戰接踵而來。低物質水平與純精神的高幸福感還能並存多久?不丹能否再按照過去的軌道慢條斯理地運轉?這些疑問只有不丹人能回答。(寄自喬治亞州)

虎穴寺鑲嵌在海拔三千三百公尺的懸崖絕壁上。(李丁.圖片提供)
虎穴寺鑲嵌在海拔三千三百公尺的懸崖絕壁上。(李丁.圖片提供)
不丹人的國服,女穿旗拉,男穿幗,進宗堡要用長布斜搭左肩表示敬重。(李丁.圖片提供...
不丹人的國服,女穿旗拉,男穿幗,進宗堡要用長布斜搭左肩表示敬重。(李丁.圖片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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