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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黎明湖(上)

黃昏時的雪中木屋。(王士躍.圖片提供)
黃昏時的雪中木屋。(王士躍.圖片提供)

終於下雪了,這是今年第一場透徹的雪。來得稍晚了些,擦著冬天的尾巴猝然而至,讓人措手不及。

入冬以來幾乎每天都是淫雨連綿,奧林匹克雨林飄浮著太平洋吹來的濕漉漉氣息。偶然落雪不過是天空啐在大地上的唾沫星兒,太陽一出,卡拉哈尼山脊(Klahhane Ridge)的雪便迅速融化,雪水晶瑩順著樹梢噗噗滴落。森林轉眼間升溫了,冒汗了,樹木和土地呼呼地吐出煙氣,如鮮牛奶在水中慢慢洇散瀰漫,房屋、陽台連同桌椅、階欄,凡能勾到陽光的地方都在吱吱冒氣,整個山林像是揭開了大大小小蒸騰的籠屜。接著陰霾重新奪回了天空,恢復了雨聲執著而沉悶的節奏。加拿大黑雁在雨中盤旋了幾圈後落在黎明湖(Lake Dawn)上,濺起灰白沉重的水花。本來早該踏上太平洋鳥路去溫暖的加州和南美洲過冬,如今卻似乎打算在北國度過一個暖冬。

然而雪還是來了,一股當地稱作「弗雷澤外洩」(Fraser Valley Outflow)的北極寒流長驅直入,橫掃美加邊境的富卡海峽(Juan de Fuca Strait) ,在奧林匹克山峰碰遇太平洋的濕潤暖流,凝縮而為冰雪,驟然間傾瀉而下。雪勢勁猛地敲擊大地,吞噬著斑斕的雨林和苔原,抹去了群峰崢嶸的輪廓,模糊了房舍和道路的凸凹,不消半天工夫,將奧林匹克半島敷上了一層厚重的粉妝。

我每年冬季都會回到奧林匹克半島(Olympic Peninsula)住上一段時間,這是迄今所見過的一場最持久和豐沛的雪。我在中國東北出生長大,後又在美國中西部讀書生活過幾年,雪對於我其實並不陌生。在我的記憶中,東北和中西部平原的雪往往是乾燥而硬質的,寒冬臘月時節北風挾帶著粗礪的雪瓣兒,在堅硬的凍土上覆蓋一層廣闊無邊的糙毯,似乎在為瑞雪兆豐年的企盼蓄積醇厚的能量。而我早年十分迷戀的俄羅斯文學對於這種內陸之雪的描寫總是精準而富於神韻,異國的雪原飛馳著叮噹鈴響的馬拉雪橇,濺起的雪花帶著一種糖質的爽脆。

奧林匹克雨林的雪則稍顯濕潤鬆沓,因太平洋暖流的緣故,雲霧飽和水氣,雪花臃腫厚實,砸在身上頓時碎如棉絮,落在地上則噗噗有聲如輕聲嘆息。今天的氣象預報說這將是一場濕雪,估計雪深達三英尺左右,提醒居民出門小心樹木倒坍斷枝的危險。

到了夜裡雪下得更大了,藉著外面的微弱燈光可以看到它在分秒地堆厚,似有一雙巨手不厭其煩地從天堂的磨坊揚灑下無窮無盡的麵粉。台階的坑窪漸漸變得模糊;護欄慢慢聳起一道奶油蛋糕的雪牆;屋外的走廊上不知不覺地變成一個水族館,這一群那一夥地躺臥著北極熊、白海豚和銀海豹們肥碩柔軟的胴體。

雪勢越來越大,燈光忽然閃爍不定,電暖器也開開停停,像是隨時都會斷電。似乎在提醒我們,黑暗隨時會降臨。喝飽了雨水的樹木往往承受不了接續而來的濡雪重量,倒樹落木時有發生,甚至砸屋斷電造成災害。幾年前加拿大卑詩省的卡皮拉諾吊橋公園發生過一起大雪壓坍巨樹的事件,幾百年樹齡的道格拉斯冷杉倒下後,幾乎砸塌了那座著名的鋼索吊橋,對此我記憶猶新。想想我的房前屋後都是幾人合抱的巨杉和柏樹,還有院中那幾棵高挑細弱的赤楊,心頭也不由地跟著緊張起來。謹慎起見,我將兩只保溫瓶統統灌滿了熱水,還預備了熱水袋和手電,心想一旦斷電斷暖,至少還可以摸黑應付一陣。

詩人克雷普西認為世上有三種事物是寂靜無聲的,其中便包含了雪。落雪怎麼會是靜默的?在奧林匹克雨林中,雪可不是啞巴,當它親吻大地的一瞬,咂巴著天鵝絨音質的溫柔唇聲。當然還有一種雪聲我們根本無須側耳傾聽,它撞擊地球時如山崩地裂,氣勢雄渾威猛。

紛飛大雪消音了萬物生靈,山林一片沉寂。不知過了多久,正在睡夢中的我忽然被屋頂的一陣異聲弄醒了。開始時只是窸窸窣窣,如山坡那棵大葉楓垂下臂膀,用無數的枝葉輕擦著鐵皮為房子按摩。後來又變成一陣陣碾壓聲,像是黑熊爬上了房頂,呼隆呼隆地順著斜坡滑下來。每一次躥動都鏗鏘有力,重若千鈞,令人毛骨悚然。

我忙披衣走到窗前瞧個究竟,這才發現原來是厚重的積雪前推後擁地從屋頂塌滑下來,聚集在房檐邊上卻沒有落下。垂在半空的大雪掛扭曲而變形,如葛氏北齋版畫中張牙舞爪的海嘯。它滑動如此緩慢,彷彿背負著一座冰川在前進。足足過了大半夜,耳畔轟然傳來一聲巨響,冰川落地,大雪塊如山崗塌落門前。

這裡很多人家的房屋沿襲了半島上印地安人納斯庫里部落(Nisqually Indian Tribe)長頂木屋的建築風格,由於屋頂坡度緩長,在釋放大量積雪時會產生超強的力道。小不然損壞煙囪、排水管道,嚴重的如果碰上暴雪風,房子四周則雪堆成山,圍成不折不扣的雪堡,人被困家中無法出門。多年前黎明湖曾下過一場百年不遇的大雪,雪深過門,幾十戶人家被困山裡十多天後才被搶救隊挖出。後來大家發現一位湖上獨居老人不見了。這位歷經二戰的退役老兵平常總是開著高爾夫球車在湖周圍轉悠,車上插著小星條旗,嘴巴永遠銜著一只菸斗,精神抖擻地開進開出取信和鄰居聊天,可是最近卻一直未露面。大家去他家查看時,才發現他的湖上木屋早已被大雪包圍得如一座童話裡的冰堡,最後不得不動用直升飛機才將老人從屋裡救出來。據說他被吊上直升飛機的時候,別的沒帶,卻一如既往地像麥克阿瑟將軍那樣銜著他的菸斗。

這場大雪連續下了兩天三夜,到了第三天早晨終於停了下來。卡拉哈尼山脊重新捧出了難得一見的太陽,陽光普照之下,大地銀妝素裹,世界粉飾一新。雪使一切都變得肥胖臃腫,森林山崗,道路房舍,所有物體的表面都拱起柔軟起伏的線條和圓蓬蓬的腦袋。我那茫茫林海裡的一棟紅柏木屋,此刻變成了一只愛斯基摩勇士的銀色獨木舟,飄蕩在北極汪洋中,無數巍峨透明的冰山以排山倒海之勢從四面八方包圍上來。

齊腰深的雪掩埋了道路,根本無法出門。只好找出鏟雪工具,為自己打出一條通道。此時雪鍁聲夾雜著寒暄也從鄰居們的院子裡傳來:「好多年沒下這麼大的雪啦!」一個聲音說道。「是啊,要不是今天掃雪車開道,我可就回不了家嘍。」剛剛從木材廠下了夜班回家的鄰居喬爾答應著,聲音顯得有些疲倦。我這才發現喬爾一家老小齊動手,早將自己的院裡院外打掃得乾乾淨淨。不但如此,還順帶幫我把埋在雪裡的汽車輪胎掃出了一條通道!這一刻別提我心裡有多麼開心和感激,連連向他們一家人揮手致謝。喬爾的嘴巴哈著陣陣白霧,拄著雪鏟朝我揮了揮手道:「瞧,這麼大的雪,碰到麻煩彼此幫個忙也是應該的。」喬爾像一棵道格拉斯冷杉,身軀高大勻稱,雖然平時沉默少言,可是每到關鍵時刻他那保護的樹蔭總是悄悄地落在你的四周。我們隔著雪障閒聊了一會兒,忽然喬爾太太瑪麗想出一個主意:為什麼不共同買一台小型社區鏟雪車,大雪封門能幫助大家掃雪,省時省力?等到下一次開社區會議時她準備提出這個建議來。我雖然與黎明湖周圍的鄰居們並不都熟,但自從我搬來之後就發現,無論誰家遇到了難處,大家都樂意伸出援手,絶不是那種只掃自家門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的漠視態度。(上)(寄自加州)

戲雪的道格拉斯松鼠。(王士躍.圖片提供)
戲雪的道格拉斯松鼠。(王士躍.圖片提供)
黎明湖畔一隅。(王士躍.圖片提供)
黎明湖畔一隅。(王士躍.圖片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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