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卑南歌聲

卑南遺址月形石柱群。(蔣勳.圖片提供)
卑南遺址月形石柱群。(蔣勳.圖片提供)

陳建年是我喜歡的歌手。他總是安安靜靜彈奏自己寫的曲子,唱自己作詞的歌,不激昂,緩慢溫和,像部落裡不喧譁的潺湲小溪流,沒有強烈波瀾,悠悠緩緩,自在從容。

他的家鄉在南王村,一個小小的卑南部落,這個部落不知道出了多少知名的歌唱明星。但是陳建年對我來說不像是「明星」,雖然他2000年得了金曲獎,雖然網站上至今還流傳著那一年他得獎,打敗了多少天王級巨星。對我而言,建年好像沒有把這件事放在心上,他也不認為打敗別人那麼值得高興吧。

2000年,他還是個基層警員,得了金曲獎,一下子到處被叫著「金曲歌王」,天性自然樸實的個性,有一點靦腆,寧可躲在角落做自己的事,他或許有過尷尬的時刻吧。

有朋友告訴我得獎以後的建年,常常被人找去唱歌。有時候是服務的單位,有時候是長官,都不容易拒絕。

2000年6月還參加警察節慶典,「金曲歌王」為「打擊犯罪」高歌。2000年9月陳建年就自願請調蘭嶼。他想遠離「歌王」負擔,在偏遠的地方做基層警員,回來做真實的自己。

創作者珍惜的永遠是跟自己對話的孤獨吧……

我想,蘭嶼的幾年,陳建年是快樂的。可以孤獨看著海洋,看著日出日落,看著夜晚美麗到使人落淚的星辰。還沒有太過度被外來的觀光汙染,蘭嶼達悟族的部落生存方式,蘭嶼部落的祭典,祭典由耆老帶領的古老歌聲,傳承著虔誠的族群信仰,一定給建年很多深沉的省思吧。

我聽過一個故事,那個年代,有仰慕陳建年的人到蘭嶼找他。看到建年路邊執勤,就上前要簽名。建年有勤務,堅持不能簽名。這粉絲後來心生一計,故意騎車在建年執勤前違規,警察執勤,開罰單,那人就得到了簽名。

我不知道故事真實性,但好幾個人告訴我大同小異的故事。在蘭嶼執勤的陳建年,還是把自己認真看作一名基層警員,而不是「歌星」吧。

2021年年初,永續學會舊識的美花聯絡我,說有八十年歷史的國本農場要在三月舉辦紀念活動,邀請陳建年辦演唱會,問我可不可以參加,和陳建年見面談一談。

永續學會上次接觸就是在蘭嶼演講,我知道美花和學會的朋友都長期發展部落文化的傳承,便有了和陳建年在國本農場的愉快聚會。

國本農場就在我常喜歡散步的卑南遺址公園旁,遺址的範圍很大,有大家比較熟悉的月形石柱群。

這一片卑南遺址從1896年就有日本學者鳥居龍藏記錄過,1930年代鹿野忠雄繼續追蹤。那些豎立在山坡的石柱群,目前還保留十幾座,大約兩公尺高,下端有約三十公分厚,慢慢向上削薄,像一張一張神祕的盾牌。我常坐在石柱旁,看日出或月出的光照著石柱,光影移動,彷彿是三千年前或五千年前的自己,守候著時光,守候著每一次的日昇月恆。

許多民族都有新石器時代的石柱群留下,見證著三千年前或五千年前人類文明初露曙光的記憶。如果許多人喜歡談島嶼四百年歷史,是無視於這些卑南遺址存在的尊嚴嗎?

美花轉述過建年見過我,我一個人走在夜晚年祭人群散去的南王部落,唱著歌,他說我像一個番化的漢人。

大概是1990前後吧,我常去南王村,有時候帶學生,有時候一個人。夜晚喝了酒,走在無人的部落巷弄,唱著剛學會的卑南語的歌〈懷念年祭〉。

那首歌寫在黑板上,是建年外祖父陸森寶先生最後遺作,希望可以召喚流離城市的部落青年回來參加年祭。

那時候建年還是二十幾歲的青年吧,聽到的是一個嚮往卑南歌聲的都市流浪者的酒酣耳熱後的荒腔走板。

每一次到卑南,看到石柱都似曾相識,與考古上的科學無關,那些石柱上月形或日形的孔洞,像記憶之外魂魄的眼睛,睜開,或微微閉著,等待數千年過去,等待無數次日昇月升,日落月落,等待星辰落盡,等待此時,來這裡和幾世流轉後的自己相認。

建年或許聽得到荒腔走板裡祖靈的呢喃,歌聲其實多麼像符咒,遺忘在石柱間的祖靈的魂魄,都要一一回來,每一次年祭,祂們都不缺席,守候著這山與海間的土地。石柱群正面向大海,面對日出月升的方向,石柱群側面指向都蘭山,在遺址沒有毀損以前,是多麼壯闊的日與月、海洋與山巒的對話。我聽建年的〈海洋〉也覺得整個大海在跟歌者對話,山坡上的石柱群是島嶼的記憶,島嶼的歷史卻不是文字的斷簡殘篇,而是一代一代歌聲的傳唱吧。

在國本農場近百年的芒果樹下和建年談三月二十一日的「詩與歌的對話」,我建議他重唱〈懷念年祭〉,不是一個人唱,而是帶領大家一起唱。〈懷念年祭〉可以在二十世紀呼喚島嶼新的永續傳承的精神嗎?

「年祭」要傳承永續,石柱的碑記要傳承永續,歌聲要傳承永續……

永續發展學會重新活化了八十年歷史的國本農場,不只是建築物的整修,是在這裡實驗部落傳統的各種小米種植,培養了紅藜、油芒,推廣無汙染的自然農法,落實「永續」的真正精神。

知道我血管代謝不好,他們就在農場剪摘了很多黃荊(台語埔姜)和大風草,告訴我如何泡熱水澡。

也許傳統文化裡有很多可貴的自然經驗,長期生存積累的點點滴滴,與萬物共生共存的平衡智慧,是真正永續精神的核心。

建年也摘了一大把黃荊,他是卑南鄉野長大的,這裡一草一木他都熟悉。他會無端說起小時候牧牛,走過某處樹林,不自主會發寒顫,連牛隻也發抖。

建年只說他的經驗,好像不想解釋道理。有人告訴我建年在蘭嶼做警察,負責調解糾紛。有部落的羊被鄰家狗咬死了,告到警察局,他要解決,可是沒有這條法律。他問羊的主人:「該怎麼辦?」主人說:「狗要處死!」

我看到建年的臉縮起來,好像比要他處死一個人還難。

說故事的人哈哈大笑,我卻感覺到建年的悲哀。

他早早退休了,又從執法的警察回來做歌手,離開現世的紛爭,也許歌聲裡有更多溫暖與安慰吧,歌聲裡也有更多可以在現世爭執之外包容與抒解的力量。

卑南歌聲傳唱久遠,歌聲裡有與海洋的對話,有與山巒大地的對話,有日出的讚頌,也有月升月落的喜悅惆悵。

歌聲裡有久遠的信仰,現世有紛爭,歌聲是和解。

日與月、山與海,永續長存的真正核心價值,有時不容易懂。如一座一座的月形石碑,豎立在山坡上,沒有人知道祂們為何存在,三千年過去,五千年過去,祂們看日出,看月升,看山巒起伏,看波濤蕩漾,祂們永續長存。

蔣勳(右)、陳建年三月二十一日國本農場「詩與歌的對話」。(蔣勳.圖片提供)
蔣勳(右)、陳建年三月二十一日國本農場「詩與歌的對話」。(蔣勳.圖片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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