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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入杏花林

梵谷畫作〈盛開的杏花,1890〉。
梵谷畫作〈盛開的杏花,1890〉。

一個溫暖的二月天,我們見到了似雪的杏林,何等驚豔。

在南加州居住超過半甲子,5號高速公路南北往返無數次,早已熟悉途中會經過大片臭氣薰天、令人掩鼻的牛群區,及公路兩側綿延著果園的中央谷地農業區,不同的季節則景觀也各有不同。去北加州選擇5號公路多是為了節省時間和車程,若是為欣賞沿途美景則會取道濱海的101號公路,因此行駛5號高速公路時總是匆匆趕路,不曾留意兩旁的風景。

幾年前朋友傳來Fresno果園花道(Blossom Trail)的照片,美麗的花朵盛開、花道上落英繽紛,令我十分嚮往,一直想去造訪卻未能成行。上周朋友又傳來 Bakersfield 杏花盛開的照片,這是單日可來回的車程,先生剛退休又買了新相機,於是我們立刻計畫周末一日遊。

大片的杏花林出現在公路兩旁,從車窗看出並不特別搶眼,一排排整齊種植的杏樹,白色的小花如同霜雪般覆蓋在密密伸展的枝條上。我們在路邊停下車,興奮地賞花、拍照。此刻午陽十分刺目,朵朵白色的杏花有深紅色的花心、淡黃色長長的花蕊,綴在深褐色的樹枝上,遠遠看去是一種難以形容的主題色彩,如印象派畫中光影和環境色彩交織。

眼前的杏林一望無際,被瞬息多變的陽光和雲影環擁,滿樹杏花隨風搖曳,乳白中夾雜著粉紅和深深淺淺的棕,泥土地上散落著白色的花瓣,如點點白雪。

先生忙著用單眼相機捕捉杏林美景,我則沿著一排排花樹向前走去。眼前突然出現一棵特別美麗的杏樹,樹幹從低處開始分岔、再分岔、再分岔,繁茂的枝條恣意朝向天空伸展,粗獷中帶著優雅,背陽面的枝幹如水墨畫般深濃厚實,枝條上綴滿杏花,如同一片粉白的花雲,覆蓋在蔚藍無雲的天空中。湛藍的天光穿破層層密密的杏花雲,像一顆顆藍色的小星星從花枝中透著亮。

仰望杏樹,突然想起梵谷晚期一幅名畫〈盛開的杏花〉,畫面以土耳其藍清澈的天空為背景,以強勁粗獷的筆觸勾勒出枝條和花朵,透露些許日本浮世繪的風格。畫中呈現出中國水墨花鳥畫剛勁瀟灑的筆觸,結合著渾厚濃重的油畫特色。畫中的杏樹花朵初開,零零散散綴於枝頭,透著初春的氣息。梵谷以此畫祝賀姪子誕生,象徵著新生命的生機與希望。

1888年,梵谷在法國南部迎來了繪畫生涯中產量最多的時期。三月,當他到達亞爾(Arles)時,果園裡果樹的花朵正盛開,杏樹、桃樹和李樹綻放的美麗花朵,激起了梵谷的熱情。梵谷喜歡開花的樹,象徵著覺醒和希望,他創作了許多滿樹花朵的畫。

誰不喜歡花朵盛開的樹呢?我們流連於杏花林,蜜蜂也流連於杏花間。杏林旁的地上置著幾個棕色蓋子的白木箱,上面有許多蜜蜂嗡嗡作響。杏花是異花授粉的果樹,開花期短,只有藉助蜜蜂才能充分授粉。看到這麼美麗的杏花、想到花落後樹上將結滿了杏仁果(Almond),本來很令我害怕的蜜蜂也覺得可愛多了。

天色漸暗,夕陽餘暉落盡前我們告別了盛開的杏花,難以置信多年來我們竟然錯過了近在身邊的美麗杏花林。想到杜牧名詩:「借問酒家何處有,牧童遙指杏花村。」和宋代葉紹翁〈遊園不值〉:「春色滿園關不住 ,一枝紅杏出牆來。」詩中所言的杏花,是我們見到的杏花嗎?我急切地上網查資料。

原來杏桃樹(Apricot)和扁桃樹(Almond)不同,而中文都翻譯為杏樹,因此時常被混淆,其實兩者為同屬不同種的李屬植物,葉子形狀不同、果子也不同,但是花朵十分類似,是春天最早開花的樹。加州中央山谷地帶,是全美唯一的杏仁豆(Almond)產地,產量高居世界之冠。據說自十八世紀中,天主教傳教士將地中海區域的杏仁豆引進加州,由於氣候適宜、土壤肥沃,非常適合種植。或許,中國古詩中的杏花,是杏桃樹的花朵?

大學時代曾讀余光中譯的《梵谷傳 》,飛越太平洋、走過人生長河,此書仍留在我身邊,書已老舊泛黃,彷彿是一位老朋友。讀梵谷的人生故事、欣賞梵谷的畫,總是帶給我深深的感動和震撼。曾經讀過一段話我非常喜歡:「不是因為梵谷偉大,你才要去感受他,而是因為你相隔百年的時空,感受到了他傳遞過來的美,梵谷才偉大。他讓我見到了他眼中絢爛的世界。」

漩渦及火焰般的星空、燃燒炫目的向日葵、金黃色的麥田,充滿激情和希望;藍色的鳶尾花、滿樹桃花、盛開的杏花,洋溢著清新、喜悅和生命力。梵谷的每一幅畫都充滿愛與熱情。麥克林的〈梵谷之歌〉是我的最愛,雋永深情的旋律,如詩如畫的歌詞為梵谷短暫絢爛的一生,唱出最美的詮釋。

終於明白為什麼杏花林讓我如此心動,因為盛開的杏花讓我想到梵谷。在加州 Bakersfield的杏樹下,我彷彿看到在法國南部果園中作畫的梵谷——在絢爛的陽光、美麗的風光中,畫家對藝術的狂熱、對生命的激情,與周圍的美景結合,創造出一幅幅美麗的畫作。

穿越百年的時空和數千英里的距離,我感受到畫家傳遞過來的美和感動——從那一幅〈盛開的杏花〉名畫中走出,再走入眼前這一片杏花林中。 (寄自加州)

走入盛開的杏花林。(宋久瑩.圖片提供)
走入盛開的杏花林。(宋久瑩.圖片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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