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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家長眠之地

巴黎先賢祠外貌。(張純瑛∕攝影)
巴黎先賢祠外貌。(張純瑛∕攝影)

不知從幾時起我有一個名聲在外,就是喜歡上作家或者藝術家的墳。其實「上墳」的行動多半是湊巧路過——當然,特意去的也有,但那可得是我特別喜愛的作者了。

巴黎的拉雪茲神甫墓園和蒙帕拿斯墓園,裡面就有許多我喜愛的文學、藝術和音樂家。前者長眠著巴爾紮克、王爾德、普魯斯特、蕭邦、鄧肯、卡拉斯;當然,還有悲壯的巴黎公社牆,上面彈孔纍纍,牆下一年四季總有訪客放置的花束。蒙帕拿斯墓園裡有瑪格麗特·莒哈絲、波特萊爾,還有沙特和德·波娃的合葬墓。他們逝世這許多年,墓上都還有鮮花或小盆栽,見證著這些為世間帶來詩與哲學的人從未被遺忘,令人感到暖心。

除了墓園,歐洲大教堂的「收藏」更是可觀;像倫敦的西敏寺,那裡的文哲大家和科學偉人不可勝數。巴黎的先賢祠也可以稱得上是座供奉偉人的大陵墓,長眠於斯的赫赫大名簡直令人目不暇給,像伏爾泰、盧梭、雨果,還有居里夫婦。有一間墓室「住」著雨果、左拉和大仲馬三位大師,他們一定有談不完的話吧。上次去還發現一塊新嵌壁碑,是寫《小王子》的聖·修伯里,碑上除了他的名字還刻著「詩人,小說家,飛行員」,以及他執行飛行任務時失蹤的年月日。走在那樣一處地方,我忍不住想像:夜深人靜時分,那麼多美麗睿智的靈魂,會不會在石室和廊柱間散步、交談、甚至爭論呢?

日本作家的墳大多在寺廟的墓地,可以順便看廟,或者看廟順便上墳。一個春雨霏霏的日子,我去京都法然院,看到谷崎潤一郎那塊「寂」字碑。還有一年深秋,特意為小津安二郎去到北鐮倉圓覺寺,小津的墓碑上刻的是「無」字。小津嗜酒人盡皆知,所以他的墓碑前放著幾瓶清酒、啤酒,一點也不出人意料。我依照日本習俗,在墓碑上澆了一勺清水。另一個夏日為看宮崎駿美術館去了三鷹,發現太宰治和森鷗外兩位文學家都葬在不遠的禪林寺,於是順道去了。日本寺廟的墓地多半安詳有禪意,並不給人哀傷或者陰森的感覺。

在威尼斯,我特別乘船去俗稱墓島的聖米凱勒島,探訪多年前在史丹福有過一面之緣的俄裔詩人布洛斯基(1987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整座島分成幾十個墓園區,全有美麗的雕塑、大理石階、拱門和大片的墓碑。寫《火鳥》和《春之祭禮》的音樂家史特拉文斯基和他的妻子,芭蕾舞藝術家狄亞基勒夫,都葬在東正教區;布洛斯基和美國詩人龐德則葬在新教徒區。布洛斯基的墓石上有花束、蠟燭台、許多寫滿字給他留言的小紙條,以及一個插滿幾十枝筆的筆筒,可見他的人氣之旺。

2012年特地去湖南鳳凰,為了我最喜愛的作家沈從文,那是他心心念念的家鄉,他文學長河的起源之處,一座非常美麗的依山傍水的小鎮。當然也拜謁了聽濤山上他的墓,墓碑是一塊將近六英尺高、據說有六噸重的天然五彩石,未經打磨雕琢,全然本色。石碑正面刻著沈從文的手跡:「照我思索,能理解『我』;照我思索,可認識『人』。」背面是妻子張兆和的妹妹、書法家張充和撰寫的輓聯:「不折不從,星斗其文;亦慈亦讓,赤子其人。」最後一字連起來就是「從文讓人 」。碑前地上有花籃、花束、花圈。我也入境隨俗,把苗家姑娘編織的花冠摘下,恭謹地掛到墓碑的左上角,把它當成一個小巧玲瓏的花圈,看起來就像那塊樸實的巨石戴上了一個小小的、美麗的花冠。 這才是當地的「掛墳」習俗啊!

莫斯科的新聖女公墓是觀光客必去之地,不僅是因為政治名人多不勝數,而且墓碑爭奇鬥豔,簡直是室外雕塑博物館。但我去是為了契訶夫和果戈里,還有我喜愛的俄國畫家列維坦和導演艾森斯坦。托爾斯泰的墓坐落在他莊園幽靜的樹林子裡,茨威格稱之為世間最美的墓,可惜我沒有機會去那距離莫斯科將近兩百公里的莊園。

一次在國內講演後有位記者問我:既然寫過關於張愛玲的書《浮花飛絮張愛玲》,又喜歡上作家的墳,想必上過張愛玲的墳了?我忍住笑告訴這位記者:張愛玲是沒有墳墓的,她去世後,洛杉磯的遺囑執行人尊重她立即火化,骨灰撒在荒涼之地的遺願,僱了船隻出海,將她的骨灰伴隨著花瓣撒到太平洋裡了。

走訪作家或者藝術家們的長眠之地,抱持的心情或許跟參觀故居的差別不大,但想到他們生前的成就和身後的虛無,就算再高聳的墓碑之下也只是化為春泥的軀殼,前來「上墳」其實為的是致意吧!感謝你給了世間你的心血,讓我閱讀讓我分享讓我從中學到文字和藝術之美,讓這世界不是只有冷漠與庸俗。

其實,作家並不需要墳墓供人憑弔——墓碑上的文字有限,作品流傳的時空卻可以無限。一個「無」字或「寂」字,並不輸於長篇大論的墓誌銘。

(李黎,大陸出生、台灣成長、旅居美國的作家。在中港臺三地出版小說、散文、翻譯、電影劇本等近四十部;獲有多項小說獎、電影劇本獎 。作品被選入台灣中學國文教科書及教材讀本;小說及散文被選入台灣年度小說選、散文選;代表作被收入《中華現代文學大系》、《二十世紀台灣文學金典》;並列名《1978-1998台灣小說二十家》。)

伏爾泰立像與其墓。(張純瑛∕攝影)
伏爾泰立像與其墓。(張純瑛∕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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