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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池子的朋友

當年從美國北京工作時,行李箱裝滿教學用的圖書和筆記,沒有多餘空間放冬衣。眼看天氣漸冷,想著只能就地取材,現買現穿。那段時間,我常到皇史館看畫展,結束後,就沿著南池子散步。有天碰到一家做中式服裝的小店,走進一問,布樣挺多,卻沒現貨,需量身定做。

閒聊之下,得知店主小木自幼和母親、姥姥學做衣服,考上中央工藝美術學院(北京清華大學美院前身),畢業後,自己成立工作室。小店一邊是工作檯;一邊是休息用的小房間。她介紹說,花色耀眼的絲綢可做旗袍,適合夏天穿;厚料如庫緞、織錦緞等顏色沉穩,可做上衣和正裝外套。我問:「能做長褲嗎?」她笑說:「很少人這麼做,但可試試,裡頭加棉禦寒。」聽起來挺好,製作費也不高,我便答應了。

過幾天去試衣,時間接近中午,小木、褓姆,還有兩歲大的寶寶,正在光線幽暗的小房間裡生火煮餃子,看我來了就先讓出房。我一邊聞著雞蛋韭菜的味道;一邊忙著解釦、拉鎖。房間裡沒有穿衣鏡,也看不見衣服肥瘦,如何收、放,全憑小木拿捏。加了絲綿的長褲,沉甸甸的,但確實保暖,解決了我燃眉之急。就這樣,我和小木成了朋友。

平日小木總是穿著直筒褲和中長棉衣,謙虛和善。她曾經入選參加北京的國際服裝設計比賽,而且還是服裝協會的一員。碰到北京服裝展季,她會請我一起去欣賞。由於她,我見識了不少大型服裝走秀。印象最深的一次,觀看蘇杭古典服裝表演後,走到場外,春寒料峭,正值老玉蘭盛開之際,花瓣斗大如碗,沁人心脾。我在小木的眼神裡,看到她對設計中式服裝的熱情,決定介紹朋友給她,希望她多攬些活。結果,她幫我帶上做好的衣服,竟忘記帶尺子,彷彿做生意不是特要緊的事。

由於全城不斷拆建,小木在主街上的店被迫移至胡同裡。狹小的走道沒有任何路燈,下午光線還好,到了晚上漆黑一團。為了不想麻煩小木送我,我自認能摸著牆壁出來。誰知,伸手不見五指的情況下,我不是推倒別人的自行車,就是踢翻一地破銅爛鐵。待貓兒擦身而過,驚嚇之餘,自己笑出眼淚。其實,小木的做工沒有什麼驚人之處,奇怪的是,南池子雜陳的氣味,大概賜予布料一股生命力,只要我穿起她做的衣服,就有著溫和、永恆的感覺。偶然從皇城博物館中看到記載,昔日宮廷存放綢緞、布匹、棉花的庫房,就在南池子大街中段附近,庫壇四周所鄰之街巷,一度稱為「緞庫胡同」。小木設店時,並不知道這段歷史,但文化的承傳便是如此有趣,它總在有意無意間延續下去。(寄自加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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