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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馬哥

想樂∕圖
想樂∕圖

三年前夏天的一個晚上,家裡的孩子玩我的平板電腦,視頻呼叫出了老馬哥。北京紐約有十二個小時的時差,北京是早上七、八點鐘,老馬哥大概是被鈴聲吵醒,仍躺在床上。平時我怕朋友忙,不會主動呼叫他們,不過既然已經連線,便聊上幾句。

天氣炎熱,老馬哥光著上身臥在蓆子上。我感覺有點奇怪,雖然他有時不拘小節,但不至於不套上件T恤衫就跟我視頻。更奇怪的是,他好像沒什麼話跟我說,以前我給他打電話,他總會問:幸兒啊,最近怎麼樣哪?什麼時候回國?回來請你吃飯唄……那一天,他似乎心不在焉,像是自顧在看手機,我稱作「玉玲姐」的他的妻子,遠遠地在房間另一頭向這邊張望。我寒暄幾句,便結束了通話,沒再多想。

半年後,突然聽說老馬哥因病去世了。我大吃一驚。

那個早上,老馬哥不顧體面地接受了視頻呼叫,他知道這是我們最後一次視頻了,他知道我將會怎樣地震驚和難過,不想告訴我發生了什麼,只給我最後一次見面的機會。

我總算懂了當時玉玲姐憂戚的眼神。

我大學畢業後去總公司報到那天,也是老馬哥去總公司報到的日子。那時,老馬還是小馬,三十歲不到吧。我一下午都等著辦報到手續,隔一會就去看一下人事部那扇緊閉的綠門。就在某一次我對著門張望時,門開了,一個穿著醬紅色夾克衫的男人出來,輕輕地帶上了門。他其貌不揚,表情嚴肅,兩道八字眉向下耷拉著,臉圓圓的,是年齡不大卻長得著急的那種面相。

回到財務部,聽到其他人議論,說那人姓馬,是從外單位調來的。有人說,那個小馬既有學歷又有能力,工作經驗豐富,以後的發展大有前途。

報到之後,我被安排進總公司下屬的一家小公司。兩三個月後,看見樓下經營部新加了一張桌子,桌前坐了一個人,正是那個長著八字眉的人。這會兒,他那八字眉舒展了,圓乎乎的臉像一朵團團綻放的菊花,樂呵呵地跟旁人說話。沒想到,這匹「馬」也調到小公司來了。

秋天,小公司主辦了一場產品研討會,我跟他都是會務組成員——他那時已成為經營部的馬經理,經常帶著助手出差簽合同。會議結束後,會務組帶領參會代表去不遠處的一座大山旅遊。在山上,四、五十人的隊伍拉得很長,稀稀拉拉走散了,我跟另一個女孩瑾瑾與馬經理走在後面壓陣。途中,看到有賣竹子做的面具,我覺得好玩,想買一個,小販要十元兩個,一個不買。馬經理說可以跟我拼湊,兩人各買一個,他帶回去給女兒玩。沒走多遠,又看見賣竹筆筒的,還是兩個才賣,我回頭去找馬經理,他說:「幸兒啊,不能再跟你合買了,我女兒太小,這筆筒她用不上啊。」

我這才知道人家跟我合買是出於情誼,他的女兒未見得會喜歡那個竹面具。而他叫我那一聲「幸兒」,倒像從小到大熟識的北方朋友對我的稱呼,自動帶上了兒化音。

在山上,我漸漸瞭解他,他天生老大哥氣質,有事時排憂解難,沒事時愛開玩笑。我們都愛跟他聊天,他見識廣多,談吐風趣,為人隨和厚道。

「出差時間太長,我們會買一隻活雞,讓路邊小餐館的老闆娘給我們殺了做了。我就站在灶台邊,假裝跟她說話,看著她炒,我要是不盯著,一隻雞炒出來只有半隻了。有時候,我叫老闆娘把雞切好了,我自己來炒,味道不比她做得差……」

「有一次在山東坐長途汽車,我旁邊是一個清秀的女孩。她說她是日本人,名叫大田方子。她中文說得不錯,問我武松的老家清河是不是在附近。她回國以後,我買了一套《水滸傳》給她寄去……」

「夏天天亮得早,我看錯了時間,早起床一個小時。我先把女兒送到學校,然後騎車去上班,我還納悶呢,怎麼街上空蕩蕩的沒什麼人哪?結果,害我女兒傻乎乎在教室門口站了一個小時。」

這樣的事,他都是嘻嘻哈哈當作笑話講給我們聽。

他像老馬識途一樣,人情世故他知曉,人生道理他懂得,從不憤世嫉俗,從不怨天尤人,好像生活本就該如此,而生活中也沒什麼困難是過不去的。他總能從單調、壓抑的現實中找到樂趣。那一次會議之後,我的收穫就是把馬經理當成了老馬哥。

我在小公司的幾年經歷並不愉快。雖然是公司體制,卻像一個封建莊園,實施著家長式的領導和管理。家長一手遮天,任人唯親,員工的獨立人格和自主意志漸漸喪失,唯唯諾諾、阿諛奉承成為生存的首要原則。在家長領導的統治下,各個部門有能力、有技術的人漸漸調出去了,公司從成立之初的欣欣向榮,逐漸走向衰敗,頹喪氣象一年勝似一年。

老馬哥在經營部,跟家長領導打交道最多,他卻一直不卑不亢、腰板挺直。每年小公司的合同要靠他們經營部的人出去簽訂,他憑著工作業績成了家長領導倚重的人,他也還是不遠不近,外圓內方。家長領導看他和氣,屢次把憑裙帶關係調來的新人塞給他做助手,「裙帶關係」文不會看合同、武不會下工地,唯一會的就是請客吃飯。老馬哥雖然對小公司的形勢洞若觀火,卻心平氣和,手頭的工作照舊兢兢業業做著,不像我度日如年,焦躁難耐。

有一陣,家長領導心血來潮,午休時禁止任何人停留在公司,百餘名員工吃完午飯便無處可去。我因準備考研,偷偷留在辦公室裡看書學習,從視窗望見老馬哥,喊他下午上班時幫我帶點食物回來。這一聲喊,被家長領導聽見,喝問是誰躲在辦公室不出來。老馬哥急中生智,報出某裙帶關係的名字,幫我躲過一劫。

在滿天陰霾的季節,在一個個燠熱的日子裡,我時常鬱悶、沮喪、悲觀,覺得一輩子會毀在這封建莊園裡。老馬哥風塵僕僕出差回來,又馬不停蹄地出差去,還能見縫插針地勸我:「你要是這麼想,就降低了自己的品格,憑什麼別人能毀了你一輩子?」

我調出了小公司,沒多久在總公司大樓外碰見老馬哥。他告訴我,在我調離後一個月,他也從小公司調至總公司的經營部。我終於明白幾年來老馬哥和我一樣呼吸著令人窒息的空氣。我跟他站在向陽背風的牆根下,說了半天話,有患難與共的惺惺相惜。

老馬哥的口音和腔調不南不北不東不西,是那種來自五湖四海的人群雜居而生的大院口音。他說他父母的單位隸屬於核工業部211廠。211廠位於青海東部藏族自治州海晏縣的金銀灘草原,是在一望無際的草原與戈壁上憑空建立起來的核工業研製、試驗和生產基地,中國第一顆原子彈、氫彈都在那裡誕生。冷戰時期,受到美國和蘇聯兩面夾擊,中國必須研發自己的核武器,以抗衡大國的核武威懾。在211廠工作的,都是中國最優秀的科學家、技術人員、工人和軍人,他們從人煙稠密的東部去天荒地遠的大西北工作幾十年,是需要些犧牲精神的。冷戰結束後,核設施退役,工廠撤銷,其遺址經批准改設為西海鎮,被稱作中國原子城。那些為核工業奉獻了青春的職工們輾轉分配回內地安置。

原來老馬哥小時候跟我有同樣的命運,怪不得我跟他沒什麼生分感、違和感。我父母的研究所隸屬電子工業部,在同樣的時代背景下,從北京遷到秦嶺山區。與211廠的結局不同,我們的研究所在冷戰後整個從陝西遷回東部,變成現在的總公司。

老馬哥一家人都有讓人舒適、讓人親近的氣質。偶爾一次我跟老馬哥幾個人外出公幹,工作地點離他家不遠,於是去老馬哥家小坐。那時他們住在玉玲姐廠裡的職工宿舍。我沒想到的是老馬哥住那麼遠,每天上下班騎車各要一個小時。那天到時已近下班時間,不值得再回公司,我們一致勸他留下。玉玲姐笑道:「不回去了?你今天早到家,那就負責做晚飯吧。」

老馬哥是會做飯的體貼男人,只是平常總要出差,家裡家外都是玉玲姐在操持。老馬哥教過我怎麼做炸肉丸,說把煮過的麵條斬斷,拌進肉餡裡,炸出的丸子外焦裡嫩。

老馬哥調到總公司後,事業蒸蒸日上,升為總公司經營部的負責人,要簽的合同更多,金額更大,人也更忙碌了。

我則去研究生院讀書、出國研修、移民,越走越遠。等有機會舊地重遊回總公司,老馬哥就像娘家人一樣接待我,帶我去日新月異的各部門參觀,中午留我在總公司食堂自辦的餐廳吃飯。

他一家搬到總公司附近的西園新村住,女兒小桐也長大了。老馬哥考慮是否送孩子出國留學。我深知出國的甘苦,跟老馬哥說:「出國以後,一家人從此再難見面,看你捨得還是捨不得。」

此事他沒再提過,小桐得以留在他們身邊。隨著中國的經濟高速發展,老馬哥一家也有各種好消息:買了車、換了更大的住房、自駕回青海旅遊、小桐工作了……。

好幾次我回國,尚未跟老馬哥聯絡,就意外碰到他們。一次是我跟妹妹在超市買東西,小桐和媽媽先看見我們,主動上來喊我;另一次我們去銀行辦事,老馬哥遠遠看見我們便趕過來。每次都如娘家老哥一樣,邀請我們去吃飯,大的小的禮物都要給我。在餐館,他給我們各叫了一客昂貴的干貝雪蛤羹,每人面前一只酒精爐文火燉著。他自己卻不吃,因常年出差接待客戶,他對餐館的飯菜毫無食欲,看一眼就飽了。

他太累了,工作太多,出差太多,飲食起居長期不正常。

老馬哥離開兩三年了,他的名字還在我的通訊錄裡。我一張張翻看幾年來他在社交平台發送的照片,無法想像,回國之後我再也見不到他了,沒有人再呵呵哈哈地帶我們去吃飯。或許,老馬哥只是去了另一個宇宙,不能回來而已。在我父親之後,老馬哥再一次去除了我對另一個宇宙的恐懼,那裡不會是冰冷黑暗的,因為我們有親人在那邊。(寄自紐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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