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頻道

* 拖拉類別可自訂排序
恢復預設 確定
設定
快訊

武漢啟動全員核酸檢測 半數省分出現疫情

五角大廈外爆槍戰 槍手斃命 傳1警殉職

烏鴉之死(上)

在墨西哥,吉爾逗弄舔我們臉的牛。(荊棘.圖片提供)
在墨西哥,吉爾逗弄舔我們臉的牛。(荊棘.圖片提供)

十五年前一個夜晚, 史蒂夫突然從新墨西哥州打電話來:「剛看到晚間十點的新聞,山景巷出現三個被槍殺的屍體……我好擔心,吉爾和海格不是山景巷唯一的一家嗎?可是三個屍首?……你們上次和他們聯絡是什麼時候?」

「上周還通過電話,他們預備下周末到加州來和我們共度復活節。」我順口這麼回答,腦筋還未能意會到他的意思。掛了電話後,我才越想越不安,想起皮特來——住在本地的皮特不是這兩天要去吉爾他們家嗎?

不顧已是半夜,我給蘇珊打了個電話,問她,皮特在家嗎?

「哦!皮特前天下午就到了新墨西哥州,海格和吉爾到機場接他,到家後還來了電話。有什麼事嗎?」蘇珊平靜地說。我的心驟然緊縮,我怎麼告訴蘇珊那電話裡可能就是皮爾最後的聲音?

次日當地的報紙以頭條新聞登出,這個沉寂的大學城二十幾年來最大的凶殺案。因為還沒通知到亡者的家屬,所以還沒宣布三個被害者的名字。史蒂夫又來電話,說死者的確是吉爾和海蒂,可是那第三名死者呢?我這才告訴他皮特不幸趕去赴死的事。

連著幾天,朋友之間彼此傳遞訊息,再加上報章的報導,拼湊出了一個悲慘的情節:禽婁是當地的建築包工,曾為吉爾修建和管理公寓。他欠了吉爾不少錢,他們已經打了很久的官司了。其間禽婁還反過來告吉爾,在法庭中糾纏不清。去年法院判定禽婁該還錢,禽婁就立刻宣布破產,以無力賠贘又拖了一陣。現在法庭終於作了最後判決,要拍賣禽婁的房產來還債。這筆錢皮特也有一份,所以他趕來參加法庭拍賣。開庭的那天上午,禽婁準時出庭,卻不見其他三人的身影。律師覺得不妙,因為開庭的前天下午還和吉爾談過出庭的細節,就叫法警去吉爾家查看。法警看到車門大開,吉爾和海格在廚房被正面槍殺。皮特一定是聽到槍聲而躲到客房浴室中,但也在那兒被凶手殺害。凶手顯然是個慣用槍枝的高手,也熟悉吉爾的房子,在犯罪現場沒有留下任何蛛絲馬跡。

驚愕之中,大家的手都指向禽婁,深信他就是殺害這三人的凶手。禽婁的背景複雜,有黑社會的關係,又是新墨西哥州來福槍協會會長。我們都勸過吉爾別和他來往,可是吉爾豪爽愛交朋友,交往遍及三教九流,毫不防備禽婁。警方說禽婁是「有關係的人」,把他關了一天。但之後發現出事之時他置身七十里外母親的家,曾經租了錄影帶,買了啤酒,都有收據實證,只好又把他放了。這案件在當地轟動一陣之後,慢慢煙消雲散,過了三年再無消息,好像警方都已經忘了這件未破的懸案。

海格是德國人,深通德語和法語。而吉爾是加拿大英法雙語人,他們倆在加州大學研究所結識,後來結伴到明尼蘇達大學讀語音學,雙雙得到博士學位後,到原住民保留區為他們制訂文法和語言。皮特是他們在明尼蘇達大學的同學,後來一直在玻璃工廠做事。1974年我們搬到新墨西哥州,在州立大學教書,吉爾和海格也同時搬來,海格做了外語系教授。因為夫婦不能在同系任教的陋習,吉爾就在小城做了房地產開發商,工餘在工學院不眠不休地研究引擎,曾經得到兩項專利。我們那時開始互相認識,只是要到吉爾換心之後,才成為好友。

1985年春季,吉爾的心臟突然衰竭,一向精力過剩的他變得氣若游絲,如無心臟移植隨時會走。他們在北部專事移植心臟的醫院旁租了房子,度日如年地在那兒等待捐贈出來的心臟。在最緊急的關頭,猶如流星降落般,一顆心臟從天而下。那天幾個高中學生正興高采烈地飛車去參加畢業舞會,還沒到舞會現場就在鄉村小路翻了車,一位少女受了重傷,死在醫院。她的駕駛執照上注明是器官捐助人,醫院就把她的心臟取出,用飛機運到移植心臟的醫院;在那兒,收到通知的吉爾已經上了手術台,等待這十八歲少女最珍貴的禮物。

手術十分成功,吉爾得以重生,以後一直很健康。他始終不忘這份大恩典,找到少女的父母,發現他們只有這個獨生女,不顧這對父母和他年紀相仿,吉爾求他們收他做兒子。他們號啕大哭地互相緊緊擁抱。從此來往頻繁,親密如一家人。

換了心臟的吉爾對人生有了新的領悟,注意運動和保健,對人類對世界更加關切,決心要把每一天都過得振奮有意義。他不再不眠不休地工作,開始實現他和海格要到世界旅遊的夢想。我們年紀相近,均具博士學位,都在1974年結婚,雖然成長中的文化背景截然不同,卻有共同的興趣和世界觀。他倆精通歐洲語言,包括西班牙語;我的另一半懂些印度和非洲語,也能說點德文和荷蘭語。只有我的語言能力最差,但是也只有我一人懂中文。我們四人就自然而然地成了悠遊世界的好夥伴。

以香港為中心,我們去了東南亞各國,包括泰國、印尼、香港、馬來西亞、新加坡和斯里蘭卡等地。我們去秘魯探訪馬丘比丘遺跡,走過印加古道,坐郵輪經智利、與巴塔哥尼亞的冰山擦身而過。在極南的小城烏斯懷亞我們遙望南極,繞過狂風暴雨的合恩角,再順阿根廷東部而上到布宜諾市。再往北走,去看阿根廷、巴拉圭和巴西相交處的伊瓜蘇大瀑布。我們又在澳洲自由行,從雪梨、墨爾本到凱恩附近的大堡礁浮潛,順道去了紐西蘭,拜訪原住民的村落。然後我們飛去斐濟和所羅門島,在一個珊瑚礁島上住了一周,整天游泳浮潛,過了一生中最快樂的日子。

我們兩家有同樣的四輪越野車,後面拖個一模一樣的拖車,有時還在車頂放只獨木舟,就這樣遊遍美國西部的國家公園。我們甚至還開車到加拿大西部落磯山,從湖泊區一路露營到溫哥華,然後乘渡船出海到溫哥華島,在群島露營、划船和野行。墨西哥就在我們的南疆,是最適合四輪越野的地方,我們深入其内陸鄉鎮,下降到有墨西哥大峽谷之稱的銅谷谷底,拜訪當地原住民。

我們當然也有許多驚險遭遇,曾開進沒有路的河床,陷入進退不得的峭壁,在荒野爆了車胎斷了鋼杆。在溫哥華島上,我們曾面對高大的黑熊——好在牠忙著吃黑莓,顧不得吃我們。有次我們困在墨西哥山嵐之中,在漆黑的夜裡找不到可歇息之地,好不容易碰到一塊可停車的平地,倒在車後,門都沒關就睡著了。次晨有粗糙粘溼的東西在臉上刷啊刷,張開眼睛只見龐然巨獸正在舔我們的臉,本能地大呼救命!這下把兩隻純良馴善的牛給嚇跑了,也把我們的同伴笑彎了腰。到了下個村落,村民聽到我們過夜的地方,嘖嘖稱奇,說我們命大。原來那塊平地是毒販運毒的直升機場。

在吉爾生前最後幾年,他開始對乾旱的沙漠發生厭倦,一再說他不要死在新墨西哥州。他本來就酷愛水上運動,從游泳、滑水、衝浪到深海潛水,無一不精,所以想搬去氣候溫和又有海岸的地方。我們好幾次陪同他們去探索夏威夷諸島、巴拿馬和哥斯大黎加。他們最後看中了巴拿馬西部的「花城」——那個在雨林中花開遍地的小城,四季溫和如春,離優美的沙灘和海岸也很近,的確是個理想的世外桃源。他們當下買了土地,辦了移民,再三慫恿我們跟他們一起搬去度餘年。我們的孩子在美國,不願住在遙遠的外國,所以惋惜地拒絕了。他們買的一片山地風景極佳,可以蓋八棟大房子,他們希望好朋友們都搬去,頻頻對我們說:「等你們看到建好的房子有多麼美麗,一定會搬來的;我們房子旁邊的這塊風水寶地就為你們保留。」

之後,我們搬到南加州兒子旁邊,他們則年年去「花城」作蓋房子的準備,只等禽婁還錢就可開工。

(上)(寄自加州)

右起:作者荊棘、荊棘的先生、海格和吉爾。這兩對夫婦是志同道合、共遊世界的多年好友...
右起:作者荊棘、荊棘的先生、海格和吉爾。這兩對夫婦是志同道合、共遊世界的多年好友。(荊棘.圖片提供)

➤➤➤烏鴉之死(下)

新墨西哥州 加州大學 美國

下一則

活著就是幸福

延伸閱讀

超人氣

更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