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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好姨

葉懿瑩∕圖
葉懿瑩∕圖

我自幼體弱多病。有一回外公來家中探訪,不忍看到我母親要操持家務,又得照顧瘦弱的我,外公就抱我回鄉下百吉村調養,為我多采多姿的童年拉開序曲。

阿好姨也是由外公抱回百吉的,與我不同的是,她剛出生就被外公抱回,她是外公外婆最小的女兒,只大我幾歲,當時我還不到上學年紀,她大概也就是五、六年級吧!論輩分,她是我阿姨,但我和她卻像親密盟友。我像她的跟屁蟲,白天,我隨她到田裡拔蘿蔔、挖地瓜;夜裡,我們共用一床蚊帳,背對背蓋同一條棉被。我覺得叫她阿姨挺彆扭的,因此跟著舅舅們稱呼她「阿好」。

阿好什麼都好,就是成績不行,已經在放牛班了,竟然還能排名倒數第一。當年,大舅是百吉國小的教務主任,鄉下小地方,全校就屬校長和大舅兩個最大,全村的人都認識他們兩人,有個這樣的小妹在校內招搖,應該讓大舅很難堪。外婆的幾個孩子,各個在校成績都是名列前茅,但外婆總是說:「你們幾個雖然功課好,但每個人各有專長,阿好認真放牛、會割草,就強過你們。」

大舅看我聰明伶俐,不忍我整天跟著阿好放牛吃草,他只要有空,就會帶我到百吉國小,讓我彈風琴,看些書畫,學寫字;或者帶我去阿姆坪釣魚。大舅釣魚時,自己手捧一本書,看得入迷,又不讓我講話,怕會驚動魚群,一旁的我覺得很無聊。那時候我就會特別想念阿好,希望她來救救我。我寧可跟著阿好去放牛。

百吉老家偌大的三合院蓋在一片竹林之中,院旁有魚池、稻田、茶園和菇寮。山上一邊是竹林,另一邊種茶,茶山腳下是菜園和果園,種了桃子、李子、橘子、柚子、芭樂和龍眼,不同季節有不同水果輪番上場。外圍有一條小溪,淺淺溪水中,有魚有蝦。我記得三合院的前院和後院,經年都曬著筍乾、蘿蔔乾,及各種菜乾。

那一整片山林都是阿好的地盤。她熟門熟路地帶我採摘各種水果,我跟阿好學會了要摘被蜜蜂螫過一口的芭樂最甜。她還知道什麼地方有野生香蕉。有一回她帶回一大串香蕉,香蕉裡面竟然有一顆顆黑色的種子,她告訴我,這個就是野生的。跟著阿好滿山地跑,我知道了某種蕨類的根,有一顆顆晶瑩剔透的球,口渴的時候,可以挖出來解渴,有一股甘甜味;我們也經常在山上隨手摘了刺波(野莓)來吃,還有許多不知名的野花野草,什麼能做糕點、哪些有毒碰不得,阿好都能一一分辨,也不吝於教我。在我眼中,阿好就是大自然的使者。

耕田的水牛是農家的命脈,外公養了好幾頭。三合院中的長輩,外公、外婆、二叔公、二嬸婆,都敬牛如神,把牛當成自家人。每餐一定先餵飽牛之後,才會坐下來吃飯。百吉的傳統是不吃牛肉的,台灣許多農家也不吃牛,因為牛與農民之間有著很特殊的感情。

阿好絕對是個好牧童,她的腰間總掛著一把鐮刀。白天,阿好把牛帶到菜園旁的坡地,讓牛自由吃草,她就儘自割起草來,連續割幾把,捆成一堆,捆好一甩,草堆便立在田埂邊,像好幾個稻草人般沿著梯田排排站。我最愛看阿好割草,也想學她捆草堆,做成稻草人。但是她非但不肯教我,還不准我碰她的鐮刀,那是她心愛的寶貝。有時,我想偷偷摸一下鐮刀,她就警告我:「你給我碰碰看,我會叫你外婆狠狠揍你一頓!」阿好割下的草,是給牛預備的晚餐。她會先把牛牽回牛欄,再回田邊取回青草,一捆一捆地鬆開來餵牛。阿好跟外公一樣,一定讓牛先吃飽了,才會進到屋內拿起碗筷。

晚餐後,阿好會拉著我坐在大灶前,撥開灶裡燒過的炭灰,埋進一堆番薯,讓灶的餘溫把番薯烤熟。坐在大灶前,吃著熱呼呼的烤番薯,是我童年一道難忘又美麗的風景。

有一回,我們把牛帶到溪水旁,我跟著阿好在淺淺的小溪中捕蝦,聽到大人說,路上要交通管制兩小時。阿好說:「蔣總統要去復興啦!你看喔!等一下會有五、六部黑頭車,蔣總統會坐在其中一部,但我們不知道是哪一部。」於是,她帶著我坐在岸邊等,果真沒過多久,就有警車前導,後有摩托車隊,接著真的有五、六部一模一樣黑得發亮的轎車列隊而過,每部車的前頭都飄著兩面小國旗,威風凜凜。當年,總統蔣公在大溪、慈湖、復興都有行館,當地人都知道,他經常在慈湖,偶爾會到復興,百吉就在慈湖行經復興的路上,所以阿好一聽到要交通管制兩小時,就知道蔣總統要去復興了。

外公過世時,我已經上高中,當時阿好已嫁到附近的人家。耕農書香之家的喪禮,哀而婉約,儀節肅穆,鄉親耆老拈香致敬,大都靜默無語,淚往心中流。而阿好一回到娘家,人還在坡道上,尚未進到三合院,她的哭聲已傳至大廳。當時我在側廳陪伴外公養的狗,這隻忠心耿耿的狗,已經三天不肯吃喝,趴在地上,眼角全是淚。我立在窗前,看著阿好飛奔撲向外公棺木的身影,淚水再也忍不住地簌簌而下。阿好以那麼直白的方式向她的父親告別,那一瞬間的真情流露,深深觸動了我。

幾年前,表妹傳來訊息:「阿好在睡夢中走了,走得突然,卻很安詳,可能是心臟病吧。」

如今當我偶爾望向夜空,看到眾星閃爍時,我會默問:阿好姨,你是哪顆星?當我思念你的時候,你是否也正在照亮著我?

(寄自內華達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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