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鼾聲響徹天

高中時讀唐宋八大家之一的韓愈的〈師說〉,文中他道貌岸然地說教,沒想到他也寫幽默有趣的文章。他的〈嘲鼾睡〉一文,描述一位胖和尚睡覺時打呼的聲音和姿態,說牛馬聽了不吃草料,鬼魂聽了怕得擠在一起,木枕震出了十字形裂紋,鏡子嚇出了雞皮疙瘩。能把鼾聲寫到如此絕妙,形容得誇張生動又傳神,真不愧是大家手筆。

古典小說裡的英雄好漢,都是大碗喝酒、大塊吃肉,打起呼嚕也不同凡響。像魯智深的鼾聲能把床震得顫動,把屋裡老鼠嚇得搬家。《三國》的張飛睡覺可以不閉眼睛,但是卻不能不打鼾。傳說中有人趁深夜去刺殺張飛,看他睜著眼以為他沒睡著而不敢行動,直到如雷般的鼾聲出賣了他。原來打呼嚕也能要命!

有一年去大陸旅遊采風,限於經費又尚無隱私觀念,主辦單位分配兩個作家睡一房,但來自世界各地的文友不一定互相熟識。第二天我便聽到一位男作家抱怨,他的同房的鼾聲響震八方、聲聲入耳,弄得他輾轉難眠。文人總是很誇張,他形容其室友打呼力道之大,可以把旅館牆上的畫震落下來,即使戴上耳塞,找來所有毛毯被單蒙住頭,仍難逃其擾。聽那些男作家們描述打呼聲真是千奇百怪,有人是如雷聲般鑼鼓喧天,有人是如潮水般一高一低,把樓道上的聲控燈也弄得一明一滅。沒想到打呼的聲音竟然有這麼多種。

曾聽聞,廟裡有位老和尚打呼有「韻律節奏」,猶如交響樂,音量和頻率有講究,一聲接一聲,兩大聲之間有休止符般停頓,宛轉舒緩淺吟,低唱宛如陽春白雪,時而悠揚明快傾心,突又驚濤拍岸捲起千堆雪。有位懂音律的伶人曾經帶上絲竹古箏,隨著老和尚的鼾聲譜曲,竟然譜成了美妙的音樂。

小學同學凱凱說,他爸爸鼾聲特別大,猶如火車汽笛聲,一睡就呼,好像睡得很痛苦。有一次他爸爸打呼打了兩個小時,凱凱覺得他實在太累,忍不住搖醒爸爸,叫他坐起來好好休息一下,沒想到卻被爸爸罵一頓,說這孩子真笨,老子睡得香甜才打呼。所謂「鼾眠自謂心無掛」,睡覺打鼾乃是有福氣的表現。

英國作家伯吉斯曾說:「歡笑,整個世界與你一起歡笑。打鼾,沒有人願和你一起睡。」但好像每家都有這麼一個老男人,開著電視機在沙發上打呼嚕。李媽媽對此特別敏感,她先生就是個「呼嚕族」,鼾聲如雷臥榻畔,她深深體會什麼叫「他睡了,我瘋了」。她協助先生換睡姿,也建議他減肥控制體重,更換新枕頭,甚至試過給先生戴鼻夾等等,但都沒什麼用,先生依然天天「高調地睡覺」。她先生說:「我打呼嚕可能太大聲了,把我自己都吵醒。」有一次李先生一時興起去參選里長,他四處奔波拉票,疲累不堪,晚上睡覺時鼾聲更大。李媽媽對他說:「你這次一定當選,因為你的呼聲最高。」後來,不知道何時開始,李媽媽慢慢適應老公的鼾聲響徹天,但李先生卻因為心肌梗塞突然走了。沒有震天鼾聲之後,李媽媽竟然還是無法安睡,因為好像少了慣有的催眠曲。

(寄自加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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