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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山亞裔商戶勇追搶匪被打 非裔嫌還回來報仇

台北市長柯文哲:今天確診數更高 快篩陽性率10%

星星的孩子

那天我剛接班,就接到急症室通知:三十三歲疑似新冠病例的男士,需住院治療。依慣例,我和住院醫生到急診室,探視、問診,初步檢查並接收病人。

病人名荷西,是西裔,重度肥胖,長得又高,人顯得巨大無比。他看到我們,似乎受到驚嚇,急忙躲在一名瘦小的老婦人身後,把臉埋進老婦人的背上,企圖躲避我們詢問的眼神,也不回答任何問題。

老婦人一邊安撫荷西一邊表示,荷西是她的小兒子,有自閉症。她著急又帶著歉意地說:「請不要介意他的反應,荷西只是怕生,因為他長期在家中,不習慣與外界接觸。但是他是個聰明快樂的好孩子,他喜歡畫畫,畫得特別好。他愛我及他的哥哥姊姊們。一向身體健康,沒住過院。」

曾在小兒科工作多年的我,對於自閉症並不陌生。這群由於神經系統失調導致發育障礙的人,由於他們的情緒、語言、肢體語言的表達困難,及社交溝通的障礙,表現出一些異於常人的言行舉止,造成社會大眾對他們有誤解和偏見,甚至遭到排斥。

自閉症孩子的父母不知要經歷多少內心痛苦的煎熬和外界的質疑,壓力沉重。我不知道眼前這位瘦小的婦人,是如何度過這艱難的三十多年,我看到的是她對幼子滿滿的愛,及無盡的擔憂。

問診及初步檢查後,我們向她解釋荷西的病情,需要隔離住院治療。但因為新冠疫情關係,家屬無法陪伴及探視。老婦人很擔心地說,荷西平日非常依賴她,恐怕無法單獨留下,而且她不怕被傳染,可否破例讓她陪伴。此時荷西在旁,驚嚇得不斷地打自己的頭,重複地說著:「不!不!不!」

我答應荷西的母親,會將這特殊情況向上級反映。老婦人以信任的眼光望著我,她幫忙把荷西安置在輪椅上,準備上樓到病房。此時荷西突然大哭起來,緊緊抓住母親的手不放。老婦人對荷西說:「不怕,好好接受治療,申請好後,媽媽就會來陪你了。」在母親不斷安撫下,荷西才安靜下來。到了電梯口,巨大的荷西將頭埋進瘦小的母親懐中,老婦人緊抱及親吻了荷西,荷西帶著祈求的眼神望著母親,母親用祈求的眼神望著我。電梯門緩緩關閉,老婦人的身影逐漸消失。

荷西住進隔離病房後,我們儘量保持他的房間安靜,不受干擾,讓他覺得安全舒適,並用簡單手勢、圖片來與他溝通,他記得母親的交代,雖然不與我們溝通,但是了解指令及配合治療。

我向上級申請,因病人的特殊需要,建議有家屬陪伴。得到的答案都是否定的。雖然失望,但也在意料之中。我們的病房以新冠病人為主,為預防傳染,確實不適宜家屬陪伴。

第二天,荷西胃口不錯,燒退了,上午他與母親作視訊,他不斷觸摸螢幕上母親的臉,靜靜地聽母親交代要好好接受治療。我向荷西母親解釋醫院的政策,她請我能否再試試。視訊結束,荷西仍抱著平板電腦不放。然後他抬起頭來,又似祈求,又似期盼地瞪著我。這是荷西第一次正視著我,像是再問:「妳可以讓母親來陪伴我嗎?」

我再度反映家屬的要求,但是當時疫情更加嚴峻,醫院採取了更嚴密的防疫措施,家屬陪同更是無望了。

第三天,密集的會診、抽血及各式的檢查,荷西對這些完全無法適應,開始情緒不穩,易怒,拒絕用餐,大喊大叫,不停拍打自己的頭,不斷地扯下氧氣罩,企圖拔除靜脈注射輸液管。我們用盡各種方法都無法安撫他,只好安排他與母親作視訊。荷西看到母親後,更加激動。他和母親隔著電腦螢幕互望,兩人都在哭。接著荷西開始用頭撞床,場面完全失控。最後我們只好注射鎮靜劑,荷西才精疲力盡地睡著了。

隔天上班,我才踏入病房,夜班護士就急著告訴我,昨夜荷西的病情突然惡化,嚴重缺氧,已經迅速轉到重症病房作插管治療中。

午休時間,我到重症室探望荷西,病房內少了荷西的哭叫聲,多了他身上呼吸器及生命監測器所發出的規律的嗶嗶聲。

想起電影《星星的孩子》中描述自閉症的孩子,他們就像天上的星星,活在他們獨有的星球之中;他們以獨特的方式,耀眼奪目地高掛天空,但又是那麼地遙不可及。

此刻,荷西雙眼緊閉,平靜安詳地睡著,像是回到屬於他的星球,自由自在,快樂地閃亮著。這紛紛擾擾的凡間是否值得他留戀呢?

我不斷地問自己:母親是荷西與外界聯繫的唯一橋梁,卻被硬生生地抽離,他陷入無法掌握的時空中,內心是多麼孤獨害怕。如果他有母親陪伴,病情是否就不會惡化了?我對自己沒有勇氣去對抗醫院的政策而感到愧疚。荷西和他母親祈盼的眼神,一直在我的眼前揮之不去。(寄自紐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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