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露灑的自畫像

鄭勝天。(鄭勝天.圖片提供)
鄭勝天。(鄭勝天.圖片提供)

珂佛羅皮斯(註1)是上世紀第一位訪問中國的墨西哥藝術家。我研究他多年,但很少寫到他的妻子露灑(註2)。半世紀前的三月,這位年逾七十的舞蹈家於墨西哥城默默離開人世。丈夫比她先走十三年。雖然他們的婚姻早已破裂,她每週還是忘不了去墓前悼念。

露灑是藝名。她原名叫Rosemonde Cowan,出生在洛杉磯聖蓋博谷最老的小城之一阿蘇薩。可能是墨西哥裔母親遺傳的天賦,露灑從小喜歡跳舞,二十一歲已成紐約舞壇新秀,甚至被譽為「當代鄧肯」。詩人邵洵美曾描寫她對舞蹈的熱愛:「她說她的目的就在動,她怕看一個靜的世界。生命不是一件博物院中的陳列品。她在她的作品中所要顯示的,也便是這動的人生的各方面。」

「露灑」這個頗有詩意的譯名想必也是邵洵美起的。1933年珂佛羅皮斯夫婦去巴厘島采風,途經上海總要停留稍息。邵洵美結識他們後,曾寫過兩篇介紹文章,在他辦的《十日談》和《時代圖畫》雜誌上發表,為後世留下這一段文化交往的詳細記錄。邵洵美也稱讚露灑的攝影。他說:「她對於攝影幾乎可以說是一種嗜癖。攝影機是她的隨侍;無論到什麽地方去,她可以不帶她的丈夫,但是不可以不帶攝影機。她的攝影作品的長處,是剪裁。她明白天然的圖案有遺留的也有多餘的線條。她於是利用光與影來補足或是修刪。在這一點上她是成功了。」

露灑的攝影成就並非偶然。她參加的舞蹈團常年在歐美各大城市演出,有機會與許多攝影家結交,如韋斯頓、莫多蒂、穆雷、曼.雷等。她的一雙動人大眼,鮮明的混血臉廓,成為他們鏡頭下的最佳題材。她自己也喜歡擺弄攝影機,在大師們身邊耳濡目染,要不偷師也難。露灑以攝影師身分與丈夫一起去巴厘旅行,表現得十分稱職。十年前我在雅加達機場買了一本他們合作的《巴厘島》一書,其中露灑拍的精彩圖像集有兩百多幅。這本1937年初版的著作,最先把這個夢幻般小島和她的文化展現給世界,至今仍是十分暢銷。

人們不太知道的是,露灑也是一位出色的畫家。也許是因為丈夫畫得太好,她的畫作較少被人注意。記得我1982年頭一次去墨西哥時,弗里達.卡羅的名氣還沒今天這麽大,也是被里維拉的聲望給遮蓋了。露灑在四十歲左右開始畫畫。好友弗里達和里維拉給了她許多鼓勵,曾畫過一些很有特色的肖像。那時他們從美國遷回墨西哥不久,珂佛羅皮斯被聘請到大學教書,還擔任了墨西哥城內國立藝術宮的總監。他的一大業績就是在藝術宮設立了一個舞蹈學院,來倡導墨西哥傳統和現代舞蹈藝術。露灑終於有了一個讓她的天才和理想任意馳騁的天地。

那是他們婚姻和事業的黃金日子。歐亞大陸雖陷入二戰,墨西哥卻相對平靜。蒂查坢的珂佛羅皮斯家成了藝術圈和知識分子聚會的熱點。露灑的餐桌尤其知名。她一向喜歡烹調。之前在中國旅行的一項重要收獲就是學了幾手中國菜。露灑曾經對記者說:「據我看來,中國人是世界上最好的廚子;墨西哥人第二;法國人第三。在中國和法國,好廚師都是男人。不過在墨西哥,女人有一雙更會調味的手。」她把烹調的藝術與舞蹈編導相比,說「要把菜式轉換成一場美妙絕倫的芭蕾」。露灑晚年將她在中國各地美食之旅的筆記交給一位好友、前墨西哥總統的女兒阿徳蓮娜.威廉姆斯。後者於2005年將這些文字與珂佛羅皮斯的速寫放在一起,以《我所知道的中國》為書名出版。我也藏有這本錦面硬皮麻頁線裝的可愛小書,一直想譯成中文,疫情下終於有時間完成了這份心事。

舞蹈是露灑的聖壇,也是她的劫數。舞蹈學院一位年輕美貌的學生吸引了她丈夫的注意。十七歲的路西歐.莎貢不僅是露灑的得意門生,長得也非常像年輕時的她。露灑還悉心指點她梳妝打扮、言行舉止。一位朋友說:「她把路西歐調教得如此完美,不由得米蓋爾(珂佛羅皮斯)不愛上她。」果然不出所料。珂佛羅皮斯把女孩請到畫室去做模特,卻一幅也沒有畫完過。

露灑完全不能容忍丈夫移情別戀。她的嫉妒和怨恨變得無法控制,甚至到了使刀動槍的地步。在一連串令人難堪的爭吵對峙之後,周圍一些人對憤怒的露灑都避之三舍。珂佛羅皮斯也悄悄搬出了家。露灑在1952年畫了一幅自畫像,表現了自己這種抓狂的狀態。她兩手捂著耳朵,似乎要與現實的世界隔離。黑色的長髮沖天,襯托著背景上從火山噴發出來的許多舞動的人體和象徵物。那是她愛恨交集的舞蹈世界,也是她跌宕起伏的人生故事。

露灑臨終那天突然想吃草莓,必定是憶起了故鄉加利福尼亞。朋友瑪利亞跑遍全城才找到一些。露灑吃了幾顆,對瑪利亞微笑著說:「現在讓我走吧!」在她那幅自畫像左側,有一具墨西哥藝術中常見的骷髏,伸出手撫摸她的前額。露灑畫中的預言應驗了,是死亡帶給了她平靜和安息。

附註:

1、米蓋爾.珂佛羅皮斯(Miguel Covarrubias, 1904-1957)墨西哥藝術家、人類學者。

2、露灑.羅蘭達(Rosa Rolanda, 1895-1970)美國∕墨西哥舞蹈家、攝影家、畫家。

(鄭勝天,藝術家、策展人、學者。現居溫哥華,擔任Yishu: Journal of Contemporary Chinese Art <典藏國際版>總策劃、溫哥華美術館亞洲館兼任總監。曾出版《鄭勝天藝文選》、《藝術雲盤》、《走近當代藝術家—鄭勝天的五十一次訪談》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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