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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友黃老頭(上)

阿尼默∕圖
阿尼默∕圖

我認識黃老頭的時候,他已經是一個老頭。我那時在學校當老師,他在學校裡當總務處主任和圖書館館長。我無論到那裡,總先去圖書館,於是便在那裡認識了他。

學校那個小小的圖書館的書,哪裡夠我看,我便去找黃老頭,怪他不辦事。黃老頭是學校裡唯一的飽學秀才,去新華書店挑選書籍都是他一個人說了算,但我就一定要跟他去。他被我吵得沒法,以後學校購書任務便由我代理。我替學校買了一大批對學生和教師沒什麼用處、但我感興趣的書,當時我沒有意識到什麼,忽然間,開始要查洋書、古書和一切四舊的書籍,我才慌張起來。

當時有人說,只要去查查借書的登記本,就可知道誰看什麼書。我這才意識到事態嚴重,七魄嚇跑了三魄。我拿了一個帎頭套,裝了所有的書,趁著中午休息時間,像做賊一樣約好黃老頭去還書。

待我見到我借過的圖書目錄,竟是那樣五花八門地充滿了封資修「毒素」時,我嚇得腿都軟了。我想撕去那借書目錄,黃老頭卻不讓我撕。看到別人名下空空如也,我明白了自己的罪責難逃。立刻,就有幾百個學生成了紅衛兵,來幫老師「掃四舊」。圖書館的門敞開了幾日幾夜,一直到兩櫃子的書全空空如也。

接著傳來了駭人聽聞的消息:黃老頭家中搜出了價值連城的骨董寶物。這個禿頂白髮的老頭子,酒糟鼻子上架著一副金絲邊眼鏡,有兩條粗而長的壽眉和兩條線一樣的眼睛,一張大嘴,未語先笑。他家中只有乾癟萎縮滿臉蠟黃蓬頭垢面的妻子,破布扔了滿床,牆角放了米缸,那污濁的空氣整年不散,他家會有什麼骨董寶物?沒想到,居然在米缸裡、床底下、櫃子頂上都找出寶物來,有唐伯虎字畫、雞雪紅陶瓷、玻璃翠、唐三彩等等。

事後,我問黃老頭。他哭喪著臉說,那是他一生的嗜好,唯愛骨董,不近女色,不愛菸酒。他說,那玻璃翠是翡翠中最好的,賣了它可以買這個學校。我心想,吹牛吧。

被搜出的所有的書,在一場大火中同歸於盡。燒書的時候,我躲到公園裡,不敢回家。我害怕燒書的時候會聯想到我,叫我去陪葬。

我到深夜才回到家裡,當火終於熄滅的時候,我和黃老頭與其他的教員們被叫去返校,去打掃現場。

濛濛細雨飄下來,但是澆不滅半尺厚的灰堆裡,燒紅了的殘存紙片還在冒著熱氣,發出在人間最後的呻吟。以前我一直體會不出黛玉的心情,直到那時,我才知道她在葬花時,也同時埋葬了她自己靈魂的一部分。

黃老頭也嗜書如命。他同我用鐵鍁鏟起紙灰,裝入籮筐,把它們抬到校外的荒田,埋進土裡變成肥料。從此以後,我們兩人再也不談書。

那場運動中,每個人都沒有逃過去,像連台好戲,人人都要粉墨登場,輪流在台上台下走馬燈似地轉著圈。我跟黃老頭就這麼天天朝夕相對,成為一對難友了。

我們上午在一起學習,下午在一起勞動,這個階段,工友都不幹活。每天拂曉時分派我們去掃地。我掃大廳和走廊,黃老頭掃整個校園。但我非常貪睡,老是晏起,黃老頭經過我的窗下時,便會敲敲後窗玻璃叫醒我。他去的時候敲一次,回來的時候見我沒去,便又敲一次。等我匆匆趕到大樓時,民兵出操都快要結束了。我發現黃老頭已經從校園掃到走廊來了,漸漸地他掃完了全部的走廊,我只要掃大廳就行了。但我還是來不及,因為我實在起不來那麼早。

上午吃完早飯後上班,要學文件,學著作。我們兩個人沒有教室,就在三樓一個排練廳裡學習,那裡有一兩張長凳和幾把靠背椅,跟捲起的地毯閒置在一邊,是一塊安靜的天地。但我在那裡仍然很不安分。在運動中,很多有權有勢的領導變得縮頭縮尾滿臉謙恭,我這個嬌弱女子反而變得橫眉豎目有理必爭。

我常常夾帶一些毛線在那裡編織,也不肯安靜地看幾小時的文件和著作,也不愛討論。自己高興了就唱唱戲、唱唱歌,有時笑得前俯後仰,有時候哭得氣息奄奄。黃老頭則認真地讀書、看文件,同我討論國家大事。我卻從來沒有興趣,我對於政治完全沒有興趣。

下午就痛快多了,沒有虛偽的言辭和令人窒息的空氣,我們會去種樹、挖土、築防空洞、抬磚和煤。每一件活黃老頭都會做。我本以為他什麼都不會,結果他什麼都會。我誇他幹得出色,問他以前是不是經常做這些活?他才告訴我他以前是一個男高音和音樂教師,教西洋音樂。

「我年輕時非常瀟灑,好穿白西裝、白色香檳皮鞋。我有一副金嗓子,唱得很好聽,妳不信,我給妳唱一段。」

但是又啞又澀又沙的嗓子根本不肯幫他吹牛。他試了幾個音,敗下陣來,嘿嘿地笑著,像鬥敗的紅臉公雞。

「我會彈琴,真的,我可以自彈自唱。」

我撇撇嘴看他的手,手指一根根像胡蘿蔔一樣肉滾滾的,琴鍵敲下去,大概很好聽,想必抑揚頓挫的。

黃老頭一板一眼的,恪守紀律,不遲到不早退,不偷懶,不怠工。我想他甚至思想不會開小差。而我卻不行,我不服、不滿、不悅。

三個月後的一天,上層讓我們兩個人寫總結,這一階段誰好誰壞,誰學習認真、勞動賣力、態度誠懇等等。我們倆都寫了交了上去。

第二天開大會,先讓我們一個一個分別進去讀自己的檢查。又把我們叫一起,當眾宣讀。他們問我們誰先讀。黃老頭吶吶地說不清楚。我說,我先讀好了。

「他學習認真,不開小差,遵守時間,不早退不遲到。他勞動積極,不偷懶不磨洋工,刻苦耐勞,埋頭苦幹。我常常思想開小差,勞動時怕苦怕累怕髒,常遲到早退,喜歡磨洋工。」

「換你讀吧!」他們吆喝黃老頭。

「她學習不認真,思想開小差,還做私活,還唱戲、唱歌,又哭又笑。勞動時她常常遲到早退,磨洋工,怕苦怕累還怕髒。我學習認真,不開小差,遵守時間,不遲到不早退,勞動積極認真,不怕苦不怕累……」

「夠了,你住口!」

「好你個老奸巨猾的叛徒特務反革命加走資派,你到這時還要打擊別人抬高自己,你說她幹私活,她幹什麼私活?」

「她打毛衣,這樣長,這樣寬……」他用手比劃出兩寸寬三尺長一條帶子。

他們問我:「有這樣的毛衣嗎?」我說:「有,是毛衣開衫的鈕襟。」又問我:「妳哭過沒有?」「哭過。」「妳笑過沒有?」「笑過。」「唱戲了沒有?」「唱過。」「唱的什麼?」「我唱的京戲,提籃小賣那一段。」「還有嗎?」「沒有了,我只會這一段。」

「好,妳走吧。」

「走啊,妳回去吧!」

我簡直不敢相信,我過關了。我被攆走後,在門外聽見他們在怒罵黃老頭:「你這樣不老實,到這個時候還要把人家踩到腳底,你就那麼好,回去重寫一份檢查來!檢查你自己!」

咦,說實話不受獎,黃老頭這次可栽了。

黃老頭無意出賣我,他只是膽怯到成了一個木偶,而我是毛孩子,不肯守本分。現在弄巧成拙,兩個人見了面窘了許多。我不哭不笑了,他更像是用漿糊當了面霜似的。我說不出自己當時有沒有一絲幸災樂禍,畢竟差一點倒楣的便是我。總之,我再也不想把他當作朋友,人與人之間,在利害衝突時,真是會你死我活的。害人之心不可有,可防人之心不可無啊。(上)(寄自加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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