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頻道

* 拖拉類別可自訂排序
恢復預設 確定
設定
快訊

1張圖:全美確診逾3192萬 26.9%民眾完成接種

史丹福、加大、州大師生 打完疫苗才能返校

吃貨的境界

倩華∕圖
倩華∕圖

我出生在文革前的1964年,沒有體驗過三年困難時期的飢餓,但也經歷過物質極度匱乏的年代。那時要在身邊找到一個胖子是相當難的一件事,即使是機關的炊事員也有款有型,無論橫看側看,都非常苗條,不會有偷吃的嫌疑。現在看影視劇,每每看到一臉油膩的胖子出演時代劇,我總是瞬間出戲,果斷轉台。

我父母是雙職工,小時候的我是個脖子上掛著鑰匙在大街上閒逛的孩子。早上起來,父母給一點零錢讓我們去附近的早點部吃早飯,同時買一些麵包、包子之類帶到學校當作午餐。記得那時豆漿兩分錢一碗,豆腐腦三分錢一碗,一套大餅加油條是五分錢,餛飩最貴,一角錢一碗。碗中滴入醬油,灑幾片香菜,大勺的餛飩隨著在白色的骨湯沖入碗內,香味四溢,那是兒時最奢侈的美味。

我每次都站在熬豆漿的大鐵鍋前,聞著淡淡糊糊的豆香味,呆呆地看著師傅在熱氣繚繞中盛一碗滿滿的豆漿,彷彿玉液瓊漿,我雙手接過,小心翼翼地端到桌前,落坐後喝下一口熱熱的豆漿,暖心暖胃,無比滿足和幸福。除了豆香,我也非常喜歡大餅的麥香。一張巨大的餅在一個大鐺子上烙熟,切成一角一角地售賣。那種麥香不亞於豆香。後來我花費很多時間學著做這種大餅,簡單的原料,麵粉加上油鹽,卻總是做不出兒時記憶中的美味。那種沁入心脾的麥香豆香,深吸一口,至愛啊!這食材本身散發的香氣,承載了一個小小吃貨心中所有的幸福夢想。

長大後,我一直崇尚這種簡單的原始的味道,不喜歡甚至拒絕使用味精、雞精,以及各種香料。這些調味品固然很好,在廚師的妙手中更是發揚光大,我卻更享受食物自身的香味,如同一個亭亭玉立的少女,濃妝豔抹反而破壞了天然的美。台灣有位廚師主持一個美食節目叫《詹姆士的廚房》,曾經留日並在加拿大開餐館的他,主張烹飪是提取出食物本身的香氣、鹹度和甜味,而無需過度調味。如此理念,甚合我意。

上學時我開始參加很多學工學農的勞動。在那個勞動光榮、知識無用的年代,學校更熱衷於傳授勞動技能。我曾經步行半天去郊區農村的田裡拔野草,但至今仍五穀不分、苗草不辨;也曾在校辦小工廠學習車工,車出簡單的零件。然而最難忘的卻是到飯店幫廚,在早點部和小餐館學習廚藝。作為報酬,是可以在飯店吃一頓免費的早餐或是午飯。記得那時早上天濛濛亮就起床,一路小跑趕到早點部去學習包餛飩。只見師傅們端坐桌前,左手托著一摞餛飩皮,右手拿著一個竹製小刮刀,每人面前擺著一盤肉餡。他們個個眼疾手快,用刮片將餡迅速捲入皮中,順手一撚,眨眼間,一個餛飩已經飛起,落到桌上的小餛飩堆上。我們這些小幫廚恭恭敬敬地呆看著,認認真真地學,也包得有模有樣,之後還幫忙清洗碗筷,打掃衛生。勞動過後,品嘗自己的勞動果實,吃一碗熱氣騰騰的餛飩,內心充滿驕傲。這時天已大亮,我們心滿意足地鼓著飽飽的小肚子去上學了。我自以為很快就學會了這門技能,迫不及待地回家展示給父母看,結果餛飩煮出來成了一鍋片湯,惹得家人一陣笑談。一起去勞動的其他同學也談到在家中很沒面子的首秀,彼此會心一笑。其實這種包法只適用於飯店,餡小快速。後來物質豐富了,我家的餛飩餡比餃子餡還大。先生總是笑著說餛飩主要是喝湯的,並不需要包這麼多餡。我則總是反駁說那是缺肉的無奈之舉。我執意要包大餡,彷彿要補回兒時的缺失。

那個年代,無數知識青年響應號召,投身上山下鄉的洪流,到廣闊天地大展宏圖。我的姑媽和姨媽家的堂兄表姊等都被這股洪流沖到農村的各個角落去戰天鬥地,然而青春年少的身體卻在缺鹽少油、清湯寡水的食物面前敗下陣來。畢竟畝產萬斤只是傳說中的神話。聽說有知青發明了一種新形式的群口相聲:報菜名。一邊吃著窩頭和糙米飯,一邊唱出菜名:獅子頭、紅燒肉、東坡肘子、蔥爆海參、油燜大蝦、魚香肉絲、爆三樣、燒茄子、醋溜白菜……。每個人都挖空心思,憑著記憶喊出兒時的珍饈佳餚,每報一個菜名就吃一口飯,如此精神食療。

果腹還是需要貨真價實的食物。在憑票供應的時代,為了滿足口腹之欲,只能去飯店一飽口福。記得小時候每年可以去吃一次狗不理包子。那是全家出動的一大活動,頗有隆重的儀式感。我和姊姊很早就去排隊,店裡人聲嘈雜,生意興隆。通常要兩個小時左右才能等到座位。我會很耐心地、毫無怨言地站在食客的椅子後面靜靜地等著,看著桌上垂涎欲滴的包子,盼著他們早點吃完。除了包子,爸爸通常還會點爆三樣和綠豆稀飯。等到真正坐下來享受美味時,我已經飄然欲仙,不知今夕是何夕了。狗不理包子歷史悠久,聞名天下。薄薄的雪白包子皮被肉餡浸潤,肥瘦適中的豬肉餡飽含蔥薑的香味,咬一口汁水橫流,滿口流香,再配上綠豆稀飯,真是絕佳的享受。長大後我走過中國很多地方,也在歐美許多城市停留,竊以為最美味的包子是在天津,無論走進任何一個街邊小店,都不會令人失望。

除了狗不理包子鋪,天津還有一個非常有名、歷史悠久的西餐廳叫做「起士林」,那裡的氣氛和狗不理有天壤之別,一派風花雪月,浪漫溫馨。它有富麗堂皇的大廳、光滑潔淨的地面,顧客極少,非常安靜。我在那裡第一次吃到了炸豬排和義大利通心粉,學會了用刀叉。麵包粉裹著的豬排炸得金黃酥脆,口感極佳;茄汁肉沫浸入通心粉的每一個細管裡,美味至極。我的父親是位工程師,曾參加對外援建工作,對西餐頗有心得,加之心靈手巧,善於鑽研,很快就學會了炸豬排,這道菜成為我家的保留節目,是我女兒們的最愛。她們每每說到姥爺做的美食,無論是紅燒肉、炸醬麵還是咖哩包、炸豬排,都會美美地笑出聲來。可見吃貨要從小培養。

儘管物質缺乏,人們對美食仍極度嚮往。但是我年少時卻一直認為吃飯是一件很庸俗的事,不能登大雅之堂,屬於下里巴人,絕非陽春白雪。直到有一天從我的奶奶口中得知一部小說:陸文夫先生的《美食家》。主角是個靠祖上家業生活的寄生蟲,遊手好閒,吃喝享樂的吃貨,居然搖身一變成了美食家,而且堂而皇之地著書立說,僅憑著對食物敏銳的品嘗能力,竟然成了眾人推崇的大師,真是今古奇觀又一章!記得奶奶盤著腿坐在床上向我娓娓道來這位朱先生如何好吃、會吃,如何百般挑剔,如何起早趕吃頭湯麵,又怎樣因為饞嘴而宣導私家菜,恢復失傳的經典傳統菜餚,而這一切僅僅是憑藉他挑剔的味蕾和唯一的技能——吃!這徹底顛覆了我的人生觀。

大學畢業後我和先生到美國留學,離開了父母的佑護,開始獨立生活。雖然有披薩漢堡和麥當勞肯德基,我們的中國胃還是渴望家鄉的味道,和兒時記憶中的美食。我開始學著父母的樣子,憑著記憶學做中餐。包子、餃子、餛飩、鍋貼、燒餅、紅燒肉、烤雞翅、燉排骨、烹大蝦、清蒸魚等等,在經過無數次的失敗後,我可以面不改色地端出一二十道菜款待朋友。尤其有了女兒們後,更是變身為廚娘,累並快樂著。

近代作家汪曾祺鍾愛美食,且喜歡親自下廚,為家人、朋友和客人做出滿桌的珍饈美味。國學大師錢鍾書也為吃蝦而親自下廚房,而且他上館子總能點到好吃的飯菜,且物美價廉。做了二十多年紀錄片編導的陳曉卿,因為一部美食紀錄片《舌尖上的中國》一夜之間紅遍大江南北,此紀錄片不僅弘揚了中國美食,還有美食背後五千年博大的文化和精益求精的匠人精神。可見吃貨們都是熱愛生活的美食家,他們活在當下,樂享眼前,把柴米油鹽活成了詩和遠方,吃出境界,吃出情懷。

將來從職場退休後,我想買一個小農場,用親手收穫的有機果蔬開一間小小的餐廳,做真正的中國飯給身邊的朋友,不是左宗棠雞也不是甜酸肉,像個海外的李子柒,在田間地頭耕種為樂,藍天白雲下,歲月靜好。我以為那是一個吃貨的最高境界了。(寄自加州)

中國 義大利 台灣

上一則

《老照片說故事》忠實老鬧鐘

下一則

上看3100萬元!巴斯奇亞「戰士」將登佳士得香港春拍

延伸閱讀

精彩推薦

data-matched-content-rows-num="10,4" data-matched-content-columns-num="1,2" data-matched-content-ui-type="image_sidebyside,image_stacked"

超人氣

更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