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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DA前局長:接種率停滯 Delta變種病毒秋季將反撲

1張圖:全美55.8%成人 完全接種疫苗

鶩沒(下)

胡剛剛∕圖
胡剛剛∕圖

雙手按住胸口,我低下頭,淚水失控地墜落,萬箭穿心,卻哭不出一聲。如果一個人真的愛我,我不會離他而去,不會對他置之不理,不會讓他心如刀絞。我不介意羅列越來越多的不會,因為我從未經歷過機會越來越渺茫的如果。本以為絕望來自於欺騙和背叛,其實不是,絕望來自於你最在意的人給你的漠然。當罐中的巧克力豆層層遞減,顆粒的尺寸再也不能滿足口腹之欲,誰能擁有孩子式的灑脫?——憑純粹的快樂去靠近,憑純粹的哀傷而離開,沒有羈絆,所以絕不妥協。

……不知天高地厚地開場,卻不具備支撐全局的能力,我把深淵藏進幸福,等到未來轉暗,才開始畏懼冒險的高度。

痛,灼熱將脹痛從大腿根部撕扯到後腰。伴隨局部麻醉藥效的退去,我的身體變成壁爐裡焚煎的木炭,再怎麼翻滾都擺脫不掉化為灰燼的命運。何況我已無力翻滾,單單平躺,痛便沿著呼吸刺入肺腑。床頭櫃上是零亂的藥瓶和鬆散的紗布,日光昏暗,半癟的塑膠水杯反射著浮塵。不知過了多久,我攢足力氣,伸手去搆止疼片,碰到的瞬間,指尖一抖,藥瓶轉了個圈,跌跌撞撞滾落到床底。

沒有回音的嘆息,手機死在枕邊。虛弱,脆弱,無言表達。此刻我只想念他,我的攝影師。熟稔又陌生的他,近昵又疏邈的他,清澈又朦朧的他。聲光迷亂的膠著中,我反覆取捨怯懦與頑強,冷靜與癲狂。不同版本的問候,我鍵入再刪除,幾經周折,終於發去一張生病小鴨愁顏不展的卡通圖。秒針數到七百六十三下,回覆提示音響了,雙手顫抖地點開,只見一行挖苦:「病得不輕呀,妳已經寂寞到這樣的地步了?」

寥寥數語,一針見血,刺破了催眠術五彩斑斕的泡影。主人柔情絕情的雙手後,是遭割喉的家禽永不瞑目的眼睛——牠的無辜無助,牠的自怨自艾,牠的可悲可笑:插上攝影師賞賜的天鵝翅膀,看不到脊背鮮血洶湧,我醉悅於溫熱中刺痛的暈眩,躍出懸崖,以為從此離他越來越近,直到末日將至,仍把一切歸咎於自身——是我,不得飛翔的要領。

寂寞,不是某種隨機狀態,而是彌日亙時的黑暗。在蝕骨的黑暗中,我觸不到任何依靠,也無法形影相吊,因為我連自己的影子都看不到。沒錯,我是有多寂寞,才甘願背對落霞朝旭,蜷縮進攝影師鏡頭後的盲區,不質問,不反駁,不伸冤,不訴苦,唯幻想運數能有片刻的顛覆……我像倒掛在屠宰設備上的鴨子,死了,也要嘴硬。

其實,讓感情變質,只需要敏感些的試劑和試紙;腐蝕眷慕,不過一句話的PH值。

從來不抱受寵的奢望,也從來不相信會得到血親之外的關懷。小時候看多了童話,《灰姑娘》、《拇指姑娘》、《白雪公主》……覺得做女孩子真好,有異性追隨,有英雄救美,長大後我才意識到,被追求需要資本——醜小鴨變不成白天鵝,童話裡的主角原本就是白天鵝。鴨子無論產多少蛋,除多少雜草,吃多少害蟲,都擺脫不了淪為盤中餐的命運,誰又在乎鴨子的心呢。被幸運女神福圖娜挑剩的我,被愛神丘比特射偏的我,被美神維納斯毀容的我,即便抵達快樂泉,也品嘗不到什麼快樂,戳成漁網的心兜住的全是渣滓,我唯有寄哀歌於頌歌,一口口咀嚼、吞咽、消化掉我資本的等價物,才能勉強清除我的卑辱。感情的考場上不存在力不從心,博人歡心的技巧誰都懂,做錯,無非是不上心而已。況且攝影師也沒有錯,他最初給我的反饋,只是我引吭高歌的回聲。漸弱的回聲,我偏要它起死回生,我奮不顧身,憑借不設疆隅的包容和守口如瓶的忠誠,將他禮節性的感謝訂製成專屬於他的舒適感,這份舒適感對他來說聊勝於無,卻令我精疲力竭。

能怪誰呢?攝影師,你嫻熟到不經意的殘忍,讓我在放棄的時候依然無法怨恨,因為我無法從怨恨中獲取重生所必備的決絕。你略帶鋒芒的告誡,足以使我清醒。我意識到自己的越界,感情中的進攻方注定處於低位,當貪婪初露端倪,我有必要自譴:只有合格的乞丐,才能茍活於珍貴的嗟來之食。攝影師,如果這是你蓄謀的嘲諷,我接受你深思熟慮的定性;如果這是你即興的刻薄,我也可以屈服於你高傲的本性。只是我的心被你無意間劃傷了,我不會向你展示滴血的創口,因為我記得同一雙手給過它的溫情。

想起雷.布萊伯利(Ray Bradbury)創作的科幻小說〈濃霧號角〉(The Fog Horn):海底最後一隻恐龍以為燈塔上的號角聲是同類的呼喚,於是耗時一年浮上海面,卻發現百萬年的等待只換來一場騙局,牠悲痛欲絕,摧毀燈塔,再度遁跡。

是否攝影師也一直在孤獨中求索?是否我的呼喚也曾使他迷惑?是否我一世的幻想也吻合過他一時的幻象?可惜我是贗品,連仿製的手段都那麼拙劣。他最大的慈悲,莫過於運用激將法,鼓勵我全身而退,給我凱旋式攻守自如的錯覺。其實一切何嘗不是我的罪孽?我無能撫慰他的淒傷,也無能匹配他的滄桑,我為溶解與他的隔閡而流下的淚水,成為我無能涉渡的重洋。我叫他如此失望,他甚至不屑以半分憐憫來敷衍我的無能。他藏刀的手信,有毒的蜜餞,凌駕於文明之上的教誨,不可逆轉地構成我潛意識中的非法圖騰。

……艱難地,我從水裡撈起自己病變的心,陰乾在銀河系最遙遠的角落,再沒人能找到它了。但願有一天,剩餘部分的我會變成鐵的玩偶,有銳利的髮梢、冰冷的手、歐氏幾何般的談吐、和表情鏤空的笑容。我多情,卻不敢流淚,因為一旦哭泣,我就會生銹。或許我不適合雙向的愛情,只適合單向的愛,與其找一個觸得到我的人如履薄冰去愛,不如找一個看不到我的人無所顧忌去愛,愛到聲嘶力竭,粉身碎骨,愛到最後一絲熱量也在無垠的死寂中慢慢冷卻,從此,我徹底免疫。

中秋。窗外,朗夜,火星默默凝望滿月,隔著十五年一遇的五千五百萬公里最近距離,燃燒起如裹滿冰糖般醇冽的湘妃色。我按下快門,照片上的火星,不過一粒簡陋到不足掛齒的白點。我深知,用最好的相機也不能重現的美好,將在時間疲倦的間歇,沉眠於黑暗中永恒的蒼涼。(下)(寄自喬治亞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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