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頻道

* 拖拉類別可自訂排序
恢復預設 確定
設定
快訊

延續川普路線 拜登將簽行政命令強化美國製造

川普遭控觸犯美國憲法薪酬條款 最高法院不受理

鶩沒(上)

胡剛剛∕圖
胡剛剛∕圖

攝影師認識我之前,我已仰慕他多年。關於攝影,我不敢班門弄斧,繪畫,是我枚舉個人特長後得出的、最有望接近他的話題。反覆糾結自己該如何出場,才能不像隻沒頭沒腦闖進農莊的醜小鴨一樣,沒心沒肺地求收養。慶幸的是,攝影師以他標誌性的溫雅,遊刃有餘地化解了我的忐忑:「妳的超寫實主義作品很有特點。可為什麼模特大多是鴛鴦?」

我如實相告,鴛鴦顏色鮮艷,輪廓簡潔,有助於我揚長避短——較之於形態,我更擅長把握色彩,況且,各方面都精準到嘆為觀止的重現,是攝影師才擁有的本領,繪畫再寫實,也難以望其項背。我以尊崇的名義,肆然坦白曠日離久的幽願,用高密度的熱忱排山倒海圍攻他,伴隨破釜沉舟的聲勢,阻斷一切我能想到的、他能備存的反擊途徑。

一直覺得我像棄置在他桌角的糖果,甜度被鋁膜封鎖,強酸浸泡的喉音道不出病重的承諾。也曾計算過與他指紋交合的概率,無視靈感從筆端墜落、斷裂,殘喘如煙火,彷彿為某個虛構場景存活。胴體未經紋身,卻無時不渴望電擊,似乎唯有穿度赫烈與孤絕,才能延遲他速溶的記憶。身為悲觀主義者,我相信幸福總少於期待的幸福,苦難必多於預料的苦難;再見,恒等於再不相見。於是被我視作與他永別的初逢時刻,有些話,我不能說,但有些話,若我不說,便無緣再說。

說著說著,傷感如炫色霜蕤般紛郁飄零,想起那些飛雪的日子,隔著棉布手套的指頭凍得失去知覺,我機械地拍打、塑型,將雪人堆好。來不及欣賞,我忙架好相機,摟著它擺出最張揚的笑,因為我知道那是它的遺像,不出半天,它就會被社區裡的搗蛋鬼們推倒。不出半月,它就會屍骨無存。費心建造的美好往往不堪一擊,可我仍不知疲倦地建造,從不猶豫,從不思考,逞強似乎已成慣性,讓我逞強的,向來不是強硬的東西。

令多數人難忘的童年,一度令我難堪。漫長的成長中,我像顯影不足的照片,不至於報廢,也始終不具備可見度。因為缺乏同齡人的靈氣,我被長輩們有意無意地貶議打磨得只剩下畏縮——是的,畏縮,我自覺配不上「羞澀」一詞,它讓別人的氣質楚楚可憐,讓我的拙鈍了了可見。我心儀的男生唯一一次找我,是要我幫忙給他心儀的女生寫情書。那時候我多麼榮幸啊,中彩的狂喜勝過了辛酸和忌羨——原來我也是有利用價值的。

攝影師的態度令我始料未及,他不但沒有忽略我,反倒記住了我的名字,把我這件殘次品從廢紙簍旁撿回來,安置進防潮箱。他與我交談中富含辨識度與針對性的細節,讓我體會到被前所未有地用心對待。如同步入糕點店最初七秒的嗅覺,他帶給我一場真空暴亂:紅珊瑚迷宮灌滿琥珀色溫度,召喚某種大動物,誦咒一百零八夜,為夢超度,九重塵霧外,丹紫煙火剎那坍縮,體內無數休眠的粒子款款復蘇……他的垂顧,是我的救贖。

常年依賴巧克力,尤其是失落的時候,拿起半罐巧克力豆,搖一搖,大個的豆子自動跳到上層,開蓋,無需挑揀,滿眼的滿足。這個被我偶然發現的省力辦法,術語叫「巴西果效應」:外力振蕩下,容器中的小顆粒會沿縫隙沉降到底部,將大顆粒托舉到表層,所以最先從乾果和燕麥混合成的木斯里中倒出來的,必然是巴西果。

品嘗著攝影師滋養我的、對他人來說也許司空見慣、卻令我受寵若驚的可可粉,思維因多巴胺的分泌加速飛升,鳴奏出節日盛典的華彩。若能被夢中人念記,我之前所有的失落又何足介意?攝影師的話語,連同他娓娓而談時致命的專注,足以觸動我最隱蔽的穴道,我願意無條件銘懷並且聽從。

記得那個下午,卷層雲把天空塗成均勻致密的鴨卵青,雨聲不疾不徐,攝影師向我傾訴隱痛。未曾料到,風輕雲淡、山容海納的他,竟跋涉過那麼多荊棘叢生的暗林。我體會到他克制的聲調下,無法克制的悲傷:「基本上,所有事情都是這樣:你感受的快樂越少,到時候的痛苦也越少。反之亦然。隨著年紀增長,慢慢覺得有些事情不能過於輕率,畢竟最後的時刻太痛苦了,讓我有,人間不值得的念頭。」

窗外悶雷轟隆。陡增的壓力令一切變得沉重。沉重的風,沉重的霧,沉重的助詞,沉重的稱呼。我多想告訴他,人間值得,只要你依然相信,有值得你去愛的人。但,是什麼讓我像丟了元音的單詞一樣,哽噎難言?不願語彙侷限了情感的表達?不願情感衍生出無謂的誤解?不願誤解招供了心底的祕密?還是僅僅,不願因多嘴而失去了聆聽的資格?

我有太多的不願,因為我有太多的心願。

習慣以回避掩蓋恐懼,我比別人擅長拒絕。拒絕掃除前遞來的水、登山中伸來的手、落寞時送來的笑、勝利後獻來的花。公交車上被人不慎碰到臂肘,我會如驚弓之鳥般進入戒備狀態,近乎過當地防衛私屬空間。任何異質的友善,都令我無所適從。但面對攝影師,我要適度麻痺感官,克服精神潔癖。我要像聲控燈一樣體貼地送上光源,而非條件反射地躲閃,因為他信任我。

服下苯巴比妥處方,我靈魂深處的舞娘,願妳卸除鐐鎖,擺脫孽星般的面龐。自閉屏蔽了苦澀,綻放才能嘗到蜜糖,移動覆蓋眉宇的雙掌,我看到徐徐舒展的微光……百合花柔唇輕啟,一遍又一遍索求來自天堂的祝福:我珍視的人,請轉交我你全部的痛楚,從今以後,由我來為你載負。

攝影師,我不裝腔作勢,不故弄玄虛,不若即若離,我不要你等我生根、發芽、開花,我獨自承受無人知曉的蛻變,好直接給你完整的果實,你享用完一枚,我立刻將下一枚剝好奉上。我安於沉默,拙於交流,但為了你,我願意急救病入膏肓的膽怯,修復傾吐衷腸的本能。我像一貧如洗的畫匠,流浪的筆上刻著你的名字,我解封禁忌,繪出所有祕咒,只為換來你多一分鐘的停留,因為你的信任,是我的信仰。

於是暮秋之樹向死而生,枝條舞成致幻的琴弦,彩虹色音符凜冽燃燒,化我為香篆灰灺。

然而,還是太倉促了,我沉浸在被接納的欣愉中,忘記此刻的欣愉,報償了我醞釀太久的勇氣,而對他來說,不過是突然降臨的福利。

浴缸裡的橡膠小鴨,被喜愛它的男孩按壓到變形,非但不覺得痛,還愈發嘹亮地歡叫,直到孔洞處的短笛因男孩用力過度而脫落。鴨子變成了啞子,男孩臉上閃過遺憾,隨即要求父母買隻新的。鴨子有權要求男孩留下它嗎?沒有,沒人願意在唾手可得的廉價物上浪費時間。男孩不再喜歡這隻橡膠小鴨了,因為它殘缺了使自己快樂的資本,它的殘缺,也昭示著自己的失誤。

或許鴨子以為即使做不成天鵝,至少也算雞肋吧。遺憾的是,它棄之可惜的價值,充其量不過是休閒狀態下的感情需要,而感情需要在物質需要面前,又顯得那麼微不足道。

《SPIN》雜誌,2009年6月。我關注多年的藝術家講述他愛情中最低落的時刻。聖誕節,掙扎在被最信賴的人拋棄的孤獨中,他給她致電,她一次不接,他就用刮鬍刀片劃自己一次,那天,那個號碼,他撥打了一百五十八次。他瘋狂又蓄意地犧牲著尊嚴,只為讓她親眼目睹她給他的痛苦。(上)(寄自喬治亞州

➤➤➤鶩沒(下)

攝影 聖誕節 喬治亞州

上一則

出血的眼睛

下一則

父字

延伸閱讀

精彩推薦

data-matched-content-rows-num="10,4" data-matched-content-columns-num="1,2" data-matched-content-ui-type="image_sidebyside,image_stacked"

超人氣

更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