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持假證件、手槍上膛、子彈逾500發 維州男闖華府被捕

5年獲居留 3年可入籍 拜登上任首日將推動移民改革

書的島嶼(上)

座落於鄰里的庭院中、巧思裝飾的書屋。(盧秋瑩.圖片提供)
座落於鄰里的庭院中、巧思裝飾的書屋。(盧秋瑩.圖片提供)

初春的這一天,當我走進圖書館時,服務台左邊的兒童區正進行著「鵝媽媽時間」。一群成人和嬰幼兒坐在五彩的動物圖案地毯上,唱著〈小小蜘蛛〉(The Itsy Bitsy Spider):「小小蜘蛛兒爬上排水管……」站在前方的中年女館員掐捏著手指往空中攀爬,投入地帶動唱。

把書推進櫃檯前的收書筒之後,我朝地下樓的小說區走。措不及防地,馬友友托著大提琴、捧著幼兒繪本《晚安月亮》,從前方的樓梯轉折處衝著我笑。他的頭上頂著一個大字:READ。

開架的藏書室裡,厚薄高低不一、按照作者姓氏排列的小說緊貼著彼此,有些得以不時出門去旅行;有些日復一日等待著被眷顧;大多則已蒙塵,如一群白髮的後宮怨婦。我抽出幾本感興趣的書,攬進臂彎,帶著馬友友從身後注視的的目光,回到一樓,找了個臨窗的位置坐下。

新英格蘭小鎮的圖書館,通常是教堂和市政廳(town hall)之外最具特色的建築。有些是石磚尖頂,如一座小城堡;有些矗立於高高的石階上,如一座小型國會大樓,俯視著鎮中心。相較之下,我們鎮上的圖書館是樹蔭道旁一棟移民式的房舍,顯得親民。

這個擺了四張藍靠墊木椅的角落,總是安靜。對面,一位灰髮老人蹺著腳,姿態輕鬆地閱報。我身後,書櫃圍繞的閱覽區,有人遇到熟識,輕聲地聊了起來。一旁的入口處,一位老人拿著兩本書進來,一名婦人背著一布袋的書離去。上午時段,進出圖書館的人以退休的鎮民居多。一周內有幾個上午,他們會套上圍裙,在後頭的交誼室上插花課或繪畫課。老人的身影不疾不徐,館內的步調也慢了下來。

如同從午睡中醒來,下午三點一過,圖書館便熱鬧了起來。附近放學的小學生吱喳而入,盤據書架之間的木製長桌,有的寫功課,有的上網。一有人玩起手機,其他人很快地湧上圍觀,交頭接耳,分貝高漲,不久便引來館員的噓聲;當然,不一會兒後,噪聲再度響起。另一些活力充沛的孩子,三三兩兩聚在館外的小草地上,打屁、追逐。戲鬧一陣後,才上了父母來接人的車,或結伴往家的方向走去。

一個禮拜中有幾天,一兩位主婦或職業婦女,會在這時幫年紀不一的學生做課後輔導。一個高中生模樣的男孩,固定在一位背著雙肩背包、匆忙抵達的女子協助下複習英數。孩子對談自如,但閱讀顯然有障礙,一個字一個字地,緩慢而努力地念出課文。不論爭議如何,美國公立學校「不放棄任何一個孩子」(No kids Left Behind )的教育理念,在大男孩停停走走的朗讀聲中落實。

暑假前,館員一貫會發放一份給小學與中學生的建議書單,從傳說、科幻、傳記到詩集,林林總總上百本。不見《基督山恩仇記》或《小王子》,沒有哈利波特或福爾摩斯,最受館員青睞的中學生作者則屬:以《我們叫他粉靈豆》(Frindle)著名的安德魯.克萊門斯(Andrew Clements)、《飢餓遊戲》(The Hunger Games)系列的蘇珊.柯林斯(Suzanne Collins)、《記憶傳授人》(The Giver)的路易絲.勞瑞(Lois Lowry) 等人。定居於一個小鎮,過著陪伴孩子的主婦生活之後,我才了解,在出版業主導之下,我與西方孩童從小閱讀的內容是如何地南轅北轍。

從孩子還在襁褓中,上圖書館就成為我們母子最日常的一部分。當他正式就學,送他去上學或參加課外活動之後,我便獨自來到圖書館,查書、借書、還書,有時坐下來翻讀幾頁,雖無旁顧之憂,難免悵然若失,覺得身旁少了些什麼。但一想到,兩條街之外的校舍裡,男孩正吸取新知,奔跑遊戲,我便安心地在此暫時停歇。

「有時,透過獨處的黑暗與甜美幽禁,你才能學到,任何不能帶給你生氣活力的人或事,對你而言,都太小了。」獨行的我,很快從瑪雅.安吉羅的字句裡獲得撫慰。

拱窗外,天空碧藍無雲,一株青壯的木蘭向天空伸展。木蘭花落盡後才長葉,開花時枝空無葉,無牽無掛地從早春活躍到晚秋。

來到異鄉後,我總迫不及待地找尋書店和圖書館。

崇尚自由的老城市如紐約或波士頓市立圖書館,不論訪客的種族與背景,任人出入。石柱迴廊隔絕了塵囂,史籍溫厚如循循師友。輕步走過一間間藏書、閱覽或研究室,前一刻還行走於如海洋的城市的驚慌迷路旅人,此刻如踏上一座堅實的島嶼,頓時安穩。

初識後來的另一半時,他幫客戶架設網路與解決各種技術問題,我跟著到處跑。客戶大多是車程一個小時之內的公司,本地生長的他熟門熟路,初臨乍訪的我則處處新奇。

有時,他去工作時,我在附近的書店或當地的圖書館等候。

當時,實體書店仍活躍。周五下午,離一位客戶最近的「邊界書店」二樓咖啡區,一對貌似夫妻的吉他手固定演奏著巴洛克音樂。巴哈、桑斯(Gaspar Sanz)或維賽(Vi see)的弦音流洩全館,和諧對應著切切私語。

啜一口溫熱的咖啡,翻著從架上取下的書或雜誌。有書、音樂與咖啡,我想,我可以一直這樣地等下去。

有時,客戶位於人煙稀少的郊外,我就被安置於該公司的會議室或廚房裡。

「這是我的女朋友。」男友向人介紹我;慢慢地成了:「這是我的未婚妻。」稱謂改了,而我還是一樣,取出背包裡的書和字典,按下隨身聽,戴上耳機,讀書,聽音樂,等他。

我們戲稱,那是我當他的「拖油瓶」的日子。至今,差不多也就一直是那樣,亦步亦趨地跟著他。

最遠的一次,先生到羅德島去見一個新客戶。網路興起之前,他循著地圖,來到一條空曠的紅磚街上,把我放在圖書館門口。

明亮寬闊的閱覽室,稀稀疏疏坐著幾個今後不會再見的居民。如入無人之地,我拿出背包裡的小說和袖珍英漢字典。彼時,春上村樹剛引起美國文壇注目,約翰.艾文、安.泰勒、多麗絲.萊辛、蘇珊.桑塔格等名字開始駐進我的「待讀書單」裡。筆記本裡的新字彙不斷地累積,我對有朝一日英文能否閱讀無阻的信心也越來越弱了。

那天,對人生及婚姻的挑戰體認有限的我,查著字典讀安.泰勒(Anne Tyle)的《意外的旅客》(The Accidental Tourist),慢慢地被捲入泰勒日常而暗潮洶湧的情感裡。

忽然,桌面出現一道陰影。抬起頭,眼前不知何時站著一名高瘦、頭髮及肩的黑人年輕人。他快速地把一個比手掌大一點、臉一半黑一半黃的布娃娃推給我,轉身離去。

整個事件發生不到一分鐘,我望著手上那個來不及拒絕的禮物,驚訝而不解:他哪來的娃娃?為何要送我?因為我是罕見的東方面孔?等等,會不會內藏毒品,他欲藉我脫手?

翻看了手上的娃娃後,我立刻為自己的小人之心感到羞愧:右臉黑、左臉黃的娃娃鼻下,細線繡出一枚揚起的嘴角。編著兩條及背長辮的女孩,連身裙上飾滿花與愛心——紅色、藍色、紫色的小花與小愛心,沿著一道道垂直或平行的紋路,開滿了整件藍底衣裙。

之後,我再未踏足那個南部小鎮。布娃娃一直住在我的書房裡。一如許多往事,隨著時間,我對那個突發事件的記憶越來越模糊,甚至不確定那男子是個黑人或印地安人,只記得他身上的卡其色風衣,以及那一語未發的背影。我放棄了猜測他是誰,以及送我這個娃娃的真正用意,但我相信他的無害——不是因為娃娃沒有藏大麻或迷魂香之類的毒品,而是那位陌生人與我的偶遇並非在任何別處,而是在一個陽光午後的圖書館裡。

終於有一天,我才完全了解那位男子的善意。

這一天,如常撢掃書架。移動布娃娃時,我突然看到一張跟往常看到的完全不同的臉:那一黑一黃的兩張半臉,其實是兩副完整的側面。原來,這個雙面女娃是由兩個不同種族的孩子所構成的——兩人鼻口相貼,親吻著彼此。(上)(寄自麻州)

居民們在此書屋中交換閱讀;書從此到處去旅行。(盧秋瑩.圖片提供)
居民們在此書屋中交換閱讀;書從此到處去旅行。(盧秋瑩.圖片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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