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漁翁島上的童年

澎湖漁翁島的二崁古厝,是保存良好的傳統聚落。(本報系資料照片)
澎湖漁翁島的二崁古厝,是保存良好的傳統聚落。(本報系資料照片)

這天是舉家遷往澎湖的日子,我搭上了夢想已久的飛機,不想才坐穩,空姐就將我繫上安全帶,我試圖掙脫,打翻了一盤端來安撫我的糖果,嚇得放聲大哭。那一幕,深烙我腦海中,回憶時總會牽動嘴角的微笑,許多幕童年往事,也紛紛躍出記憶的閘門。

清晨,央著母親扶我爬上新家的窗台,居高四眺,藍天白雲和無垠的海洋連成一氣,映入我的眼簾。傍晚,橙色燃遍西天,在前庭嬉戲的我們,沐浴在流光溢彩中,目送酡紅的斜陽墜入夢幻的海面。初始,小腦袋裡裝的只有大海和霞彩,以為那就是漁翁島的全部;繼而更發現,不停息的海風,經常吹亂了我的頭髮,將門窗敲打得吱吱作響。

我們住在鄰近警察分局的宿舍,只兩戶人家。分局往左是遼闊的國軍營區,邊遠的一隅座落著孤獨的小郵局。剛搬去不久,母親帶著剛滿五歲的我去郵局開戶,此後每個月我便自己攜帶存摺和零用錢去郵局走一趟存錢。每當路過軍營區廣場,我眼角只要撇見遠方晃動的軍人身影,便會加快腳步,深怕身後傳來的呼聲:「丫頭!」他們認識我?首次聽到時我相當訝異。從此也學到了,丫頭,就是女孩子的暱稱。

不久便發現,每天晨昏都有頭戴尖斗笠、四肢裹緊花布、臉上只露出兩隻眼睛的農婦,從分局大門前的馬路經過。前庭的矮牆化身為休息站,我經常於黃昏時陪母親等在牆內,和牆外過往的行人打招呼。母親有時會在牆頭布置當天出爐的新鮮饅頭或包子,分贈給歸途上的農婦,因此而結交了不少朋友。而豐收季節農民也熱情回饋,印象深刻的是帶土的新鮮大花生、多汁的白蘿蔔、和在廚房地上翻跳的肥魚。

懷念漁翁島上的夏日。晨曦中,當附近的軍號響起,父親便一聲令下,全家啟程奔向海邊。母親總是陪著落後的我和弟弟妹妹,小跑在長長的柏油路上。清晨的海風夾雜熟悉的鹹味,撲在我們的臉龐,但威脅不了媽媽特別為我和妹妹紮緊的辮子。遠處的沙灘上,兄姊們早已熟悉地在打水仗、圍砂堡,空中有鳴叫的海鷗四處翱翔。

我和妹妹一起蹲在沙灘上把玩各色各樣的貝殼,挑一個最美麗的帶回家,小心收進餅乾盒裡,那些貝殼見證了我們在海灘嬉戲的時光。

盛夏時,父親買來材料,為我們紮一個巨大的風箏,根據造型取名為「青蛙王子」。我們好不容易讓它奮迅升天,將風箏長線牢牢地繫在窗欄上。青蛙王子貼近雲端,左欹右斜,狂扭著荒唐逗趣的尾巴,令我們開心不已!不料,一股強勁的海風突襲,飛快地捲走了我們的王子;前一刻逍遙騰空的綠影、以及地面上天真孩童的歡笑聲,戛然無蹤。這一幕也深印我腦海中,藏在記憶百寶箱裡,不知不覺,我已回顧了將近一甲子。

荒涼的漁翁島是澎湖「西嶼」的別稱,夏季炎熱而潮濕,曾迎來台灣的勞軍團。勞軍團來到時,營區廣場便空前地熱鬧,也有些當地居民前來同樂;臨時搭建的露天野台,在夜空下擎著光明的大燈,照亮表演者鮮豔的服飾。歡快的音樂響徹雲霄,穿插著軍人們陣陣雄渾的笑聲和轟然的掌聲。那是在漁翁島的歲月中,令我感到最振奮也最快樂的時刻。  

而最可怕的經驗是,颱風來了,小小的漁翁島被吹捲得動盪不安。停電的夜晚,大地一片漆黑,只有遠方巍然的燈塔,對著怒吼的海風閃爍光明。我們將客廳餐桌上的油燈燃起,但風吹得火苗忽高忽低左右搖晃。我們小孩圍繞在父母身邊,聽父親講故事。父親說了一個守燈塔的女孩,在狂風暴雨中和海浪博鬥,拯救遇難的水手的故事。那驚悚的情節,教我們認識海洋詭譎多變的一面,也引發了我對哥哥的擔憂。

哥哥大我三歲,經常偷跑去海邊游泳。我攔不住他,只好陪他前往。記得我佇立在沙灘上,守著哥哥的拖鞋,儘管陽光十分刺眼,我仍目不轉睛盯著海面上一個個載沉載浮難以辨識的身影,一陣陣地緊張著、擔心著。那時年幼的我似懂非懂的,內心已悄然升起憂患意識。

多年後,父親又要被調回台灣了。在一個多霧的清晨,我們一家人登上了船,在甲板上,記得母親頻頻低頭以手帕拭淚,不時抬頭和碼頭上送別的居民揮手,船上的汽笛聲聲催人,掩蓋住母親的哭泣聲,卻加深了周遭瀰漫的離情不捨。這是母親一心期盼的日子,就要搬回朝思暮想的台灣了;然而,離開這座島和島上的朋友,似乎給她帶來了始料未及的不捨和難過。

巨輪駛在我熟悉又陌生的大海上,汽笛再度鳴響,我猛然回望漸行漸遠的漁翁島,仿如大夢初醒,也忍不住流下了眼淚……。七歲的我,從此認識了離別之苦。

(寄自新澤西州

澎湖漁翁島的緝馬灣沙灘。(本報系資料照片)
澎湖漁翁島的緝馬灣沙灘。(本報系資料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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