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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變命運的時刻

貝多芬被診斷出耳疾不治之後,悲憤之餘他爆發出了一句響徹雲霄的豪言壯語:「我要扼住命運的咽喉!」其實,大多數時間是命運扼住我們的咽喉,掐得我們喘不上氣來,我們既無招架之力,更無法還手。

我恰恰就有這樣的經歷,發生在求知的青少年時期。那時我們無辜地被拋進了一個令人窒息且不斷下沉的文化斷崖之中,根本別想爬出來。所以如今當我漫步在山林之間,總想多看兩眼那些怪石嶙峋的峽谷。峽谷令我想起了青春時光,想起了被命運重擊的日子,也使我想起了當年飛出峽谷的狂喜心情,那是我一生中最難忘的時刻。

1966年當我們正在上中學的時候,國家教育部突然發出了一個令人詫異不已的「廢除高考」的通知,然後就是將一千七百萬的知識青年下放到農村和邊疆去務農。當年的我們這群青年,失學或失業,連看本書都得偷偷摸摸的,像是做賊。我從小就渴望上大學,一直晝思夜想就是上大學,日後當科學家,從來沒有想過自己去當農民。我雖然年輕但還是有常識的,沒有文化的農業國是誰都敢欺負的弱國。

當年,我眼看著一火車、一火車將城裡的青少年拉往窮鄉僻壤,我心有不甘,曾離家出走躲避。但「領袖號召」很快演變成了一場令人恐懼的政治運動,沒有人在乎國家的現代化。我雖然暫時躲過了學校、街道掃蕩式的動員,但一直躲在家中終非長久之計。

母親後來勸我:「這個國家不會總是這樣的,上山下鄉將來可能還有選調的機會,社會青年就更沒有希望了。」衝著這個虛幻的海市蜃樓,我不得不得被命運的羅網收走。

正如《哈姆雷特》劇中的王子所面臨的折磨:「生存還是毀滅,這是一個問題。」知識青年在農村也面臨著相同的人生問號。我們從事周而復始的、繁重的體力勞動,再加上報紙、電台喋喋不休地廣播、宣傳「讀書無用」論,很容易將青年一代推入自暴自棄、渾渾噩噩之中。青春芳華就像一條活魚卻每天被刮掉鱗片般地凋零下去,慢慢地毀滅。

求生存又無法擺脫困境,那就只有讀書,用書的世界去填充心中的空無,否則精神世界將更為殘缺不全。我父親曾對我說過:「你腦子裡的知識是無法被沒收的。」我本來就愛看書,在下鄉之前我曾買了不少數理化的舊課本。那時當惶恐的人們紛紛把沒有燒掉的書賣掉的時候,我就從舊書店裡把那些有關高考題目和題解,數學、物理競賽的書一本不落地買下來。我開始自學一些高中課程,甚至大學的微積分。還有各種能借到的文藝、歷史書籍。總之能借到什麼書就讀什麼書。這樣我雖被埋在前途迷茫的烏雲裡,但在心中還能看到一片藍天。

我母親說得對,這個國家不會總是這樣的。1977年秋,在民怨沸騰中,國家不得不在深淵斷橋前煞住了車,向全國發出了「恢復高考」的通知。這也意味著我和命運攤牌的這一天終於到來了。對我個人來說,這絕不是一次普通的高考,這是一場命運的決鬥,要不就是把自己交給命運擺布,要不就是鳳凰浴火重生。在當時,誰也不知道下一年或往後國家是否還給予這樣的機會,況且我們已然青春遲暮,心裡壓力亦陡然增加。

應對筆試,我經過多年的自學還是頗有信心的,但我憂慮的是錄取的公平性,在放榜前,我每一天都在極其忐忑不安的煎熬中度過。

1978年1月的第三個星期六中午,我接到了大學的錄取通知書。是郵遞員送到我的土坯屋子裡來的。當我打開錄取通知書的那一瞬間,百感交集像決堤洪水一樣湧入心頭。不知道是因為心跳過快而使整個大腦充血而陷入混沌,還是心跳停止造成一大片意識空白,我沒有歡呼雀躍,也沒有涕淚縱橫,只是傻傻地、直直地站著,靈魂好像出了竅,人一下子成了一尊雕塑。周圍寂靜無聲,或者是當時我的耳朵什麼都聽不見了。那份通知書將多年隱藏在痛苦和執迷之下的狂喜一下子全部釋放出來,多年來渴望的曙光乍然射出,此時卻令我手足失措。

在我的人生中,這是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體驗到了狂喜至極的滋味。

不知過了多久,在漸漸緩過神之後,我一遍又一遍地核對錄取通知書,深怕有什麼差錯而空歡喜一場。然後當天下午我就乘車趕回家向母親報喜。傍晚一進家門,母親一聽到這個好消息,就只說了一句:「我去炸排骨!」母親知道我最愛吃炸排骨,更主要的是她不想讓我看到她流眼淚。母親一直知道我多年的心願,但她無能為力,而且她可能還認為是她影響了我的前途,為此她不知在暗地裡流了多少淚。

這一天是我一生中最喜悅的一天。雖說中國人有四大喜:「久旱逢甘霖,他鄉遇故知,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但哪一喜也比不上逆天改命來得悲喜交集。

現在每每回想起來,那場靈魂出竅的狂喜實際上是一場極為重要的青春告別式,那份錄取通知書承載著生命中無法承受之重。

那一天告訴了我:儘管外部世界在坍塌,只要依靠著內心深處的信念作支柱,讓初心的火焰風雨無阻地燃燒,最終能完成對自己的救贖。(寄自加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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