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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第三名字之名

可樂王∕圖
可樂王∕圖

「認老!」復健醫師用這兩字做我的處方藥,不要拖地、不要提水、不要買菜、不要擦桌子,在書桌前不要坐超過十五分鐘。

茱蒂丹契,我最著迷的老女人,不認老。別人問她何時退休,她說,「這太無禮了」。

她八十多歲還拍了歌舞劇《貓》,演一隻老貓,在片尾有一大段獨唱,這是我第一次聽到茱蒂丹契唱歌。那老貓眼睛一瞟,不折不扣就是貓的「唯我獨尊」,活靈活現,我們貓奴共鳴得澎湃難已,也笑得想敲桌。《貓》裡有很多貓,年輕漂亮、乳臭未乾的,很痞子的,也有沾滿風塵的,滄桑的,驕傲的,而我只記得她,那老貓,備受尊崇,力有未逮,始終不屈。

只要看到她名字,不管那是什麼,我就覺得該看。即使是爛片,也覺得值得。

她在《女王與知己》裡演英國女王維多利亞,她出場時,是一幕用餐戲,好大的餐廳,她一人面對著無一人的長桌,一直吃,食物溢出嘴角,稀里呼嚕到連粗枝大葉的我都覺得被冒犯了。那是一種厭世老,當你老時,一無所缺,一無所愛,每天只是腦滿腸肥到令你厭倦的三餐,身體只有層層相疊的五花肉,孤身一人,縱然你在千萬人之上,你連自己都不喜歡,也不在乎別人喜不喜歡你。那種種饜(不是錯字)膩、厭棄,她一頓飯嚼一嚼,不著一字,淋漓盡致。

茱蒂丹契在007電影裡演M夫人,二十年八部007的M夫人都是她,從六十一歲演到八十一歲,面無表情是她最主要的表情,她像酷吏,智慧冷靜犀利得像冰刀,她代表的是官方制度,她說的就是命令,不妥協,不商量,斬釘截鐵,常讓007氣得要死,但她的面無表情卻總透著憂形於色,山雨欲來,而她沒說,甚至沒皺眉,這就是演技。007像是西方的孫悟空,M夫人就是觀世音,是她做了勒住他頭的緊箍帽,也是她千方百計救他的命,而她居然死了。M夫人怎麼可以死?

她死了,連007都像只沒靈魂的皮囊了。我以後不要再看007了。

她從《黃金眼》開始演M夫人,對我來說,她是我黃金年華的M夫人。M夫人死時,我正掙扎著要不要退休,眼睜睜看著她在《空降危機》裡被槍殺,我看到M夫人力不從心,看到007系列試圖世代交替,但是,007是我們那個世代的漫威,那個不存在卻又在我們心裡真實存在的世界,遊戲規則就是英雄不會死、正義永遠獲勝,M夫人怎麼可以死?

007男主角已換了好幾代演員,M夫人一直都是茱蒂丹契,但她超過八十歲了,據說她的黃斑部病變已讓她不能看劇本了。她撐到撐不下去。

英雄不死,人會老。我生命的漫威不是超人,不是來自外星,她有血有肉。

茱蒂丹契不演M夫人,演了貓,戲分很少,卻是全片靈魂,這老貓是貓界不死的傳奇,她是眾生極度恐懼時卻不絕望的希望。看完《貓》不久,又看到她和知名年輕歌者「索命怪嘴」錄了一段短影音,她跟他學唱饒舌歌,她一直在笑,但最動人的是她掩不住的緊張。真正的勇敢不是不怕,而是怕得要死,仍然竭盡所能去做。我相信她事前練習很久。

2020年,陌生的病毒席捲全球,人類惶惶應對,封城鎖國,見面不如不見。隔離期間,茱蒂丹契出現在她女兒的twitter上,戴著一頂搞笑的帽子,有一對像狗一樣的耳朵,會豎起、垂下,她說,「嗨,大家,要一直笑著,這就是我們現在可以做的」。隔離,不等於孤獨,人心無遠弗屆,愛和關懷可以飛越,我們在網上又看到茱蒂丹契另一段影音,她和孫子各在自家花園、客廳,配合輕快的音樂,同步做了一段一模一樣的體操,孫子很有嘻哈感,她是紀律感。

大家被禁閉得日月無光時,又看到了她。她出現在VOGUE雜誌英國版六月號封面,一頭銀閃閃的短髮,眼睛炯炯有神。VOGUE在製作那一期時,英國首相強生才說完「很多人將失去親人」,不久自己即因新冠肺炎確診進了加護病房。他大難不死,但很多人如螻蟻一樣消逝,沒有人知道自己或摯愛明天是否仍然健在。茱蒂丹契在那期雜誌裡,穿著一件粉紅色像紗或絲的長洋裝,站在木箱上,風把衣服吹得像怒放的大牡丹。人生若像朝露,每一刻都應像花開,她展開的雙手如花萼,臉如花心。

VOGUE創刊一百多年了,「時尚,它說了算」,標榜的是青春貌美,八十五歲的茱蒂丹契重新定義了青春貌美和時尚。

她反對退休,認為退休就是汽車沒有油了,要放棄一些事了。她說的應是廣義的退休,只要活著,不輕言「退」,至死方「休」。狹義的退休是勞基法那種退休。在一般職場裡,不管你願或不願,六十五歲將被強制退休;而依個人主觀意願,若符合某些條件,可以更早退休。幸好人類發明了「退休」這個制度,讓人一生不是只在工作,有機會離開職場,進入另一段生命、另一個領域,這不是偷懶,不是放棄,是轉進,或嘗鮮,是不斷發現世界有其他風景、另一塊拼圖,或回到自己夢想,成就一個更完整的自己。

《貓》有一段台詞脫胎自艾略特的詩:貓有三個名字,一是家裡的日常稱呼;二是與眾不同、有尊嚴的名字,讓貓可以尾巴翹高高;三是只有貓自己才知道,而且永不招供的祕密。人也是,一是父母喚你的小名,或夫妻間的暱稱;二是身分證、墓碑上的名字,堂而皇之;第三個名字只有自己知道,但絕大多數人忘了為獨一無二的自己留下這個祕密權利。多數人一生只有一到兩個名字,而退休,是最後給自己命名的機會。

我想到邱吉爾。BBC曾調查英國人心目中的百大偉人,邱吉爾是榜首。他的職業是政治,但他喜歡文學、畫畫,曾獲諾貝爾文學獎,他一幅油畫在2014年蘇富比拍賣會賣出一百八十萬英鎊,有人說他若非從政,應可成為偉大畫家。他在政壇幾度浮沉,在一次失意時開始學畫,那時他已四十歲,比梵谷三十七歲初拿畫筆還老。他畫畫純粹是消遣,沒有目的,沒有野心,只是取悅自己。二戰時,他出任英國首相,他有強烈「戰」的意志,激勵全民捍衛國家,領導英國贏得大戰,卻在戰後大選失去政權,他又回去畫畫。他有長年憂鬱症,他曾形容它像一隻黑狗一樣緊緊跟著他,隨時伺機咬他一口,畫畫則讓煩惱、威脅退到大腦螢幕之後,他口中「我的小塗鴉」幫他走過生命低潮。他曾匿名參加美術比賽,獲一等獎,七十三歲時,又以化名向皇家美術院「夏展」投件,入選後,人家才知畫家是邱吉爾。八十五歲時,他在皇家美術院舉辦了個展,身後留下五百多幅作品。

邱吉爾用油畫成為自己第三個名字。但也不是每個人第三個名字都要響噹噹,邱吉爾拿起畫筆也不是要成為米開朗基羅、達文西,畫畫只是跟自己相處,自由自在。

第一、第二個名字都滿含責任、義務,第三個大名唯一野心是取悅自己,那個祕密世界深不可測,不可言傳,不必言傳,你當家做主,沒有評量,沒有交易,最後萬一成為「偉大的XX」,那是意外,不是目的。第三個名字,自娛,自足,當它能量夠強時,第一、第二個名字或許可以得到支撐,當憂鬱症像黑狗一樣撲上來咬一口時,就咬吧,在第三個名字裡的你,它咬不到。

茱蒂丹契八十五歲仍可不退休,她應有一個第三名字在後面挺著她,看,她的腰板多直。

很多人直到退休後才去找自己第三個名字。我一個朋友喜歡寫作,年輕時即想做專業作家,但家有老小,始終不敢,退休了,才發現人生只餘四分之一,開始寫作,出版社的朋友勸他,「做點別的吧,文學不好賣,新人更難賣,你這新人還這麼老,也沒有顏值」,他仍埋頭苦幹,有人找他代筆寫傳記或文案,他一個月推掉三件,他的家人氣得發笑:「有錢的,你一件也不做。你做的,一毛錢也沒有」,他在第三名字裡,也無風雨也無晴,退休就是「老子要去做不賺錢的事了」。人生要留一段時間絕不交易,時日無多。

退休,就是認老,我要如何讓我的復健醫師了解,就是因為「認老」,有些事更急迫了。

退休 英國 皇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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