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頻道

* 拖拉類別可自訂排序
恢復預設 確定
設定
快訊

白登打破40年傳統 感恩節家族未團聚 籲民眾團結抗疫

一洲焦點/疫苗、特赦及感恩節 白登團隊是良方或換湯不換藥?

第一次上大學

想樂∕圖
想樂∕圖

我姊上大學那年,我第一次覺得堅強的媽媽像小孩。

媽媽不習慣有個女兒從家裡不見了,每天晚上坐在螢幕前,瞪著鍵盤,找ㄅ在哪、ㄆ在哪、ㄇ在哪,找到了,對著MSN一字一字慢慢敲,問姊姊晚餐吃什麼?有交到新朋友嗎?被子夠不夠蓋?從家裡到學校不過一個多小時的車程,對做媽媽的來說,已經太遠了。

我和我姊只差一歲,每個階段她的處境,從我的角度看來都是預習:我姊現在怎樣,代表我之後可能也會怎樣,或我不會怎樣。有些我能決定,有些不行——那個年紀,我的經驗只讓我意識到小孩會依賴爸媽,沒想過爸媽也會依賴小孩。

電腦架在客廳裡,媽媽將自己縮成深夜唯一的光源,叩叩叩敲打鍵盤,像個繭居族的樣子,實在讓我嚇壞了。我默默擔心了整個高三,沒想到,輪到我上大學的時候,母親早就對空巢期老神在在,徹底免疫了。

於是第二個女兒上大學,她處理得格外俐落:教我騎機車(第二次才過直線七秒)、洗衣服(我提議全部寄回家給她洗),買了若干「比家裡用的便宜」的生活用品,搬宿舍日期一到,和爸爸載我去學校,幫我打濕抹布擦宿舍,再去賣場採購一輪,就笑一笑開車走了。

我從小嘴硬慣了,面無表情跟他們說再見,回到寢室,背著三個室友偷偷哭了起來。後來跟室友熟了,才知道其中一個那時也在哭。

「上大學」,這種把小孩從原生家庭強制拔除出來的活動,真是暴力啊。這事固然有它靈活的一面:父母跟孩子,能雙雙剝離對彼此的依附,在青春期╱中年期重新認識自己,整建和周遭的連結——但,那樣殘酷的美和溫柔,是要更久以後,經歷無數拉扯、衝突、退讓,稍稍填補了家庭關係曾坍塌出的巨大洞口,才能逐漸體會的。

一開始就只是不習慣。吃飯不習慣,洗澡不習慣,睡覺不習慣,和陌生人住在一起更不習慣。於是開學第一周大家都會回家,包括那些和爸媽最疏離的同學。

但問題來了:我不知道該怎麼回家。

如果移動是種社會化的能力,我這方面的能力,顯然比同齡之人晚熟。青春年歲,移動總是帶給我強烈的焦慮不安。舉個具體的例子吧——我根本,不曉得該帶哪些東西回家。

保養品、吹風機、書、衣服、鏡子……統統扔進袋子裡。每周大包小包地搭車,連公車走道都擠不過去,非常勉強地上路。我不知道其他人何以用一個背包就能將初成年的自己打包收納,彷彿只有我,搞不清楚家在哪裡、又該怎麼攜帶那些象徵「家」的物品回家。

到台中通常是晚上了。爸媽來車站接我,看到我拖了十幾個袋子,大笑不止:「吼你穿得漂漂亮亮,全身圍了這麼多東西,丟不丟臉吶!」回學校則是物資補給,要帶的東西更多了:保養品吹風機書衣服鏡子原封不動扛回去,外加衛生紙棉花棒牙線棒,我媽又笑了:「吼!學校是買不到衛生紙棉花棒牙線棒嗎!」

他們想送我到票口,總是被我拒絕,扛起超出體力負荷的東西就跑。爸媽以為那是不戀家的表現(相較於我姊走月台十八相送路線),其實不是的。說了道別,不就真的道別了嗎?有幾次貪心住到周一,搭清晨六點的客運趕早上八點的課,窗外灰撲撲的,媽媽一路飛車一路飆罵,說我會害她心臟病發。

第一次上大學,要學的除了回家,還有很多。如何在「家」之外,建立一套屬於自己的、有秩序的生活?媽媽幫我辦了郵局戶頭後,我經常當「月光族」,亂買衣服保養品,甚至接到客服電話,才想起有訂一批白蘭氏雞精,卻連什麼時候訂的都沒印象。學校附近沒有便宜又好吃的便當,就靠滷味、飯糰、臭豆腐度日,忘記了水果的滋味。

大學,似乎讓我有了自己的生活。然而「生活」,究竟是什麼呢?

如今回想,那時的我們,或許都處在這種集體的猶豫裡,但這份猶豫,是無法與他人共享的。大一的日子就像一場放不完的煙花,藝文營系學會社團抽鑰匙夜衝夜唱夜保跳啦啦,還有MSN的十幾個學伴,從外系大一抽到碩士班……一段高潮還沒回過神來,緊接著另一段,歡迎光臨大學遊樂園,每天都有新的彩蛋。

「生活」不斷擦過我,那些片段都很繽紛,都很容易拿來快樂,可是,我好像不在它們裡面,而它們也不在我裡面。

內心時隱時現的問題是:這段時間,我有所累積嗎?這些事情會累積「我」嗎?還是說,大一本來就不是用來累積,而是用來把舊的自己刷乾淨的?那為什麼,要把舊的自己刷乾淨呢?

我常想,又沒有真的去想——「想到」,和「想進去」,是不一樣的。唯有要回家時,那些意念會突然湧上來,逼我直視。車程變成一種考驗,上大學的新鮮感像海水慢慢退潮,露出孤獨的腹地來。

說來奇怪吧——能安於兩地移動的步調,將生活既連貫又有區隔性地分成兩半,知道在這裡要做什麼、到了那裡做什麼,並且明白,無論做這個或做那個皆是同一個「自己」,無須為此困惑自擾,這樣對他人輕而易舉的事,我是到三十歲,才真的習慣的。

在那個階段,我感到無所適從。回台中彷彿只是驗證,一切都不一樣了,消逝了,還沒弄懂就不見了的那個青春,換來了另一個讓人更弄不懂的青春。

於是我想出一個,讓我和過去的連結不要那麼快斷掉的方法:回去高中母校。

看老師、看學弟妹、參加校刊社活動、幫忙大學博覽會、幫忙模擬面試……我不斷找理由回去高中,在這裡,我只需要扮演熟悉的角色,而那個角色的時空是靜止的。

當然意義也不僅止於抵禦或憑弔這麼簡單。不同身分間的擦洗是雙向的,它同時反過來替我塗脂抹粉——每當我穿著便服踏進學校,每間教室的眼光都會朝我投來,裡頭寫滿歆羨:啊,她是光鮮亮麗的「大學生」了呢……

於是我借媽媽的小50騎回高中,刻意挑在放學後,學弟妹群聚校門時才離開,他們的眼神讓我覺得此刻的我並非一無是處。可我不太會控制油門,一催就尖叫著噴飛到馬路上,趕緊加速騎走,不敢回頭,太丟臉了。

在高中校園裡,我創造出了一個平行時空裡的我,和上大學的我一起活著。她保護我,也表演我。我每想她一遍,就回去一遍。

第一個暑假、第二個暑假、第三個暑假……我比所有同學都常回去學校,然而返校的合法性,隨著時間流逝漸漸消失了。

我認識的老師和學弟妹越來越少。經常為了等待第幾節下課找某個人說話,花上幾個鐘頭在校園裡遊手好閒地晃蕩。我是不懷好意的外來者,教室裡的學生看起來都充滿目標,正朝我曾經過、卻走歪了的路前進,唯有我忘記時間流連此處,一步步踏碎陽光,明白一切都被浪費掉了。

那些遲遲不肯長大的時光,手心裡還埋了一個祕密的名字。

那個女生是國中部學妹,名字和我只差一個字,高三那期校刊發行後,不知怎地就通起信來。不是電子郵件,而是實體信紙。她慣用2B鉛筆,字體很像邱妙津,脆脆的,尖尖的,刻在不容商量的格線裡。那時候邱妙津的日記剛出版。我沒辦法忽略寫字像邱妙津的人的信。

明明可以用寄的。好幾次,我特意繞去學校,穿著心愛的洋裝,走進國中部來到學妹的班級前,跟她交換信件。太顯眼了,所有人都從教室探頭出來看,宛如典禮。學妹酷酷地走出來,遞給我刀刻般堅硬而浪漫的字體,再在眾人鼓譟的視線中,轉身離去。

我是多麼寂寞、多麼廢的學姊啊。善良的學妹始終沒有戳破,一封又一封回著我的信。

心臟病 面試

上一則

人,別給關進籠子

下一則

與鳥為朋

延伸閱讀

精彩推薦

data-matched-content-rows-num="10,4" data-matched-content-columns-num="1,2" data-matched-content-ui-type="image_sidebyside,image_stacked"

超人氣

更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