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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鋼板的歲月

我很喜歡到海灣散步。加州總是很乾旱,短短的雨季一過,草木馬上入秋。沿著山道走,看著陽光下那些正在變成金色的高草,不知怎麼地,竟然想到了蠟紙,那種我小時候很喜愛的蠟紙。一卷卷地裝在硬紙板做成的捲筒裡,帶著蠟的香氣。就是這金草在晨光裡自然透亮的色感啊。

我小時候竟那麼喜歡刻蠟板!下面是鋼板,配著特製的筆,在蠟紙上刻寫,那響聲「沙沙沙」的,真是好聽。先是做班級學校裡的小報、宣傳材料——我成長在後文革時代,宣傳是從娃娃抓起的。這宣傳有兩個方面,一是弘揚,二是批判。當然批判的都是「反革命」,包括一切舊傳統,後來甚至都批判到了孔夫子。我們小時候,都是叫他「孔老二」,跟想叛逃的林彪串起來一起批,還搞成了運動。還批過《水滸》,一個接一個,大人都應付不過來。我們小孩只是半懂不懂,跟著瞎鬧。

我愛寫作文,所以竟混過班上的宣傳委員,就管刻油印的宣傳材料,出班裡教室後面的學習園地和學校黑板報欄裡的班級欄目。我那時也有點小官癮,所以很開心,也蠻有專業精神的,還特別去買了書,學著畫點小插圖,無非花邊花草之類。

我也喜歡去油印室自己推著油墨滾筒印。印出的文稿拿到手裡,聞著那油墨香,HIGH得不行。在生活那麼單調黯淡的年代裡,刻鋼板、印文稿,簡直是項娛樂呢。

到了七○年代中後期,文革後期的中國大專院校開始恢復教學了。工農兵學員入學也需要教材。我母親任教的學院裡,有專門的油印室,屬教務處(當時叫教改組,即教育改革組),那裡有好幾位專門刻鋼板的人,還有專做油印的工人。我放學後有時愛去那兒轉,很喜歡那兒的油墨香、蠟紙香。在那裡看到學校裡同學的父母,戴著那年代非常流行的袖套,坐在有檯燈的辦公桌上忙碌,很是羨慕,我想,將來若有這麼份工作多好啊——我就是如此實際,看到商店裡的店員可以守著那麼多東西,就立志長大去當售貨員,可以近水樓台。發現老師可以對我們喝來斥去的,就想將來去當個老師也不錯——我還只想就當個中小學老師,因為對著一幫小孩子耍威風比較有把握,而大學生人高馬大的,可能搞不定。

前兩年在北京碰到著名女作家林白,她早年就在離我小時住的大院不遠的廣西電影製片廠當編輯。她告訴我,她那時常到我們那大院裡來,讓院裡油印室的人幫刻文稿,印東西。這讓我有點意外,想來是那些人接的賺外快的私活。如果那時就認識林白,也許我也能攬點活掙些小錢?

工農兵學院入校時,很缺各種專用教材,都得教師自編教材。學院裡各專業都是這麼做的,油印室就忙不過來了。母親先是自己刻自編的教材,大概是忽然想起我有在學校刻鋼板的經驗,就讓我在暑假裡幫她刻,說刻一頁有幾毛錢呢!物質刺激很管用,我很高興地就幫她刻起了教材。母親是教昆蟲學的,教材裡還有配圖,要畫那些蟲子,我也亂給她在蠟紙上畫出來,標出各部位的名稱,半像不像的,也湊合得過去。

我那時的字應該還是不錯的,刻鋼板時,更要刻意地寫成仿宋體,印出來蠻好看,可惜沒有保留下一張!我那時就伏在我住的小房間裡的那台上海牌縫紉機的檯面上,刻啊刻地,還真收到了報酬,比起我那些暑假裡到學院實驗田裡打零工幹農活,或到附近罐頭廠裡打小工的同學,我這可是「白領」的工作了,感覺自己很會賺錢。那些賺來的錢拿來買了啥,現在想不起來了。

後來時代進步了,有了影印機種種。而且需要弄宣傳之類的事也少了,我就失業了。

在我刻鋼板的短暫經歷裡,最得意的竟是用這小小的手藝做過兩次好玩的事。當然,我要在後面反省的。

話說大學畢業後,上班下班,不思進取,業餘時間就覺得無所事事。那時剛開放,大家熱衷學跳交際舞。有次市團委要在廣西展覽館開大型舞會,好像正是「五四」期間,一票難求。

我本來對這種舞會之類的也不很感興趣,但聽人說得那麼興奮,就也想去瞧瞧。我的同事可豐,其老爸時任市委組織部長,她是跟我同年分到單位的藥學專業畢業生,我們辦公桌對辦公桌,沒事就總瞎聊找樂子。她那天拿了一張舞會的票來,我們一幫經常鬼混在一起的剛畢業的大學生就表示想去,可票呢?讓可豐去找!可豐一個上午都在打電話,好像不那麼順利。我拿起那票看了看,啊,不就鋼板刻出來的嗎?一對跳舞的男女剪影,背景裡幾條竹枝,一輪月亮,很粗糙,只是上面蓋著「共青團南寧市委」的紅章。看著看著,我竟手癢難耐,衝上三樓找到單位裡專管複印、打字和收發的阿立,借來蠟紙鋼板,當場仿刻開了。我的哥們姐們將我團團圍住,一副立登可取的樣子。

很快,蠟紙上就出現了一對跳舞的男女剪影,竹枝搖曳,肩頭還有月亮呢!用油墨印出後,「太像了!」眾聲喧嘩,紛紛傳看著。「你們要多少張嘛?」我得意地問。他們當然要了不少,要分送親友呀。

印出票後,我竟然又冒天下之大不韙,在蠟紙上刻出市團委的公章! 這可就不能用油印了。我叫阿立拿來紅印泥,用棉花沾了印泥,塗到蠟紙面上的公章圖上,下面墊著票。哇!一疊比真票更好看的舞會票就出來了。

我去了那個舞會。大家在門口集合。燈光很暗,守門的人哪裡看得清細節,收了票就放我們全部進去了。廣西展覽館的大廳,一廳套一廳,闊大無比,多來幾十個上百個也填不滿那些空間啊。我們一夥剛離開學校的年輕人,得意到不行。我們終於昂首挺胸走上社會了,無法無天了呀!

第二次用鋼板手藝幹壞事,是單位所在的新陽路上要修立交橋時。道路不通了,得花五塊錢買一個願意提供方便的單位所出售的過路證,從他們單位裡穿過去,繞行。若不肯付錢,就得自己扛著自行車過段鐵軌。我一聽就很不爽,我說我才不買呢。那時的腦袋真是方的。因要走過鐵軌,就不能穿高跟皮涼鞋了,我不肯買五塊錢的通行證,竟花八、九塊錢去買了雙專門走鐵軌的麻編底的涼鞋。這筆帳是怎麼算的?我還是數學科代表呢!當然,大學時上政治經濟學課時,我經常蹺課,這可能跟我在投資和回報方面轉不過彎來,有點關係。

那雙漂亮的布面麻編底鞋根本不經磨,走了幾趟就爛了,八、九塊錢的投資便打了水漂。若再要走鐵軌,還得買新鞋。人家花個五塊,天天不用過鐵軌,一勞永逸。這立交橋沒半年修不成,按這速度,我一個月得換兩雙鞋?我得做決定了。可豐呢,一開始就買了通行證,見我做了這樣虧本的決定,當然就老拿來笑話我了。我聽了自然面子掛不住,覺得這時去買通行證,她更要取笑我早前不追隨英明的她了。這不,我就又去找來阿立的鋼板,刻了,印了,還找個裝工作證的本子夾進去,像模像樣呢,我故意在可豐面前多晃了幾下。

其實那個單位的門衛哪裡會認真看呢?我第一次進去時,掏出那紅本子時,心裡還是有些忐忑的,可人家看都不看揮手就讓我過去了。於是,我每天順利進出。可豐心裡雖不平衡,但一想跟她比起來,我還是虧了錢的,也就不再笑話我了。

如今大家都說國內弄虛作假成風,我想,若我不是飄洋過海來到這美利堅接受了再教育,思想覺悟得到提高,按我的前科,誰知會不會走得更遠、犯下更大錯的呢?細思極恐。真要為今天的自己慶幸。(寄自加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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