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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吉的證言

1930年代馬吉牧師全家福,攝於南京。大衛馬吉(後排左)、母親Faith(後排中)、小約翰馬吉(後排右)、馬吉牧師(前排左),幼子Hugh坐在父親的腿上、三子Christopher。(王正方.圖片提供)
1930年代馬吉牧師全家福,攝於南京。大衛馬吉(後排左)、母親Faith(後排中)、小約翰馬吉(後排右)、馬吉牧師(前排左),幼子Hugh坐在父親的腿上、三子Christopher。(王正方.圖片提供)

陳憲中,一臉大鬍子,人稱Sam哥,坐在我紐約市SOHO區的辦公室不走,進行說服工作,他說:「拍一部有關日軍『南京大屠殺』的紀錄片怎麼樣?」

時在1991年。

身在紐約市幹電影這一行,有如「老鼠賽跑」(rat race),我這兒每天忙著拍大小影片混飯吃,快喘不過氣來了。Sam哥的提案當然非常值得做,但茲事體大,預算有多少?時間緊迫嗎?

老陳拈著鬍子作茫然狀,他說:「當然希望愈快愈好。」

聊了大半個下午,就想問出個預算的範圍,否則真的不好拿捏。Sam哥沉吟了半晌,捋捋鬍子說:「我們就來個zero budget(零預算)怎麼樣?」

哎喲!零預算計畫又來了:它是個沒有錢卻想幹出點事兒來的計畫,我做過幾次。這個活兒特別辛苦。必須處處節省,有了開銷就趕緊去張羅,每分錢都要花在刀口上。

Sam哥和我是七○年代保釣運動的老哥們兒了,他為人仗義,樂善好施。有一次我的某部電影後期工作吃緊,急著向他調頭寸。這一天Sam挺著肚子、戴著一副大黑眼鏡,神神祕祕地進了我的辦公室,從背包裡拿出來一疊疊的鈔票,說:「你們點一點吧!」

都是二十元以下的小額票子,辦公室的年輕員工們忙著數錢,解救了燃眉之急;以後大夥兒就叫他:「唐人街黑手黨頭子Sam哥」。其實Sam哥在紐約經營一家大印刷廠,那些小票子都是他當天向顧客收來的帳。

如何進行這項「零預算計畫」?Sam哥說最近認識了一位大衛馬吉(David Magee)先生,他擁有好幾卷有關南京大屠殺的實況紀錄影片,四十多年前的老影像,還都很清楚,已轉成video,有興趣看看嗎?

大衛的父親約翰馬吉(John Magee)是一位基督教傳教士,1912年起就居住在中國,1937年末約翰馬吉全家親身經歷了這場慘絕人寰的「南京大屠殺」。馬吉先生是大屠殺時期南京市「國際安全區委員會」的委員,曾協助拯救了成千上萬的中國平民。約翰馬吉熱愛電影攝影,在大屠殺時期,冒險拍下了許多日軍殘殺南京受難者的實況,之後將影片偷運到安全地帶。馬吉牧師回到美國之後,在他有生之年,始終沒有機會處理這些南京拍攝的珍貴電影紀錄。

數十年過去,兒子大衛馬吉搬家,在地下室發現了這幾卷老影片。大衛馬吉與「對日索賠會」負責人陳憲中取得聯繫,Sam哥馬上就跑到我的辦公室來了。

默默地看完了老馬吉拍攝的幾卷影片,俱是日軍暴行的真實犯罪紀錄:滅絕人性的帝國主義侵略者,其殘暴甚於猛獸,視中國老百姓如草芥:影片中有位婦女,頸後被日本軍刀嚴重砍傷,有四指寬,深數吋,垂著頭在鼓山醫院接受治療;另一位年輕的婦女,被多名日軍性侵後砍傷,在病床上哀泣……一段接著一段,不忍卒睹的鏡頭令人憤怒悲戚,怒火在五內翻滾,這是真實的歷史紀錄,先人遭受如此的苦難,馬吉牧師拍攝了下來,後世不肖子孫應該做什麼?

心情沉重到站不起來,我對Sam哥說:「好的,我們這個『零預算計畫』的頭一項開銷是組個三人攝製組,訪問老馬吉的兒子大衛。」

大衛馬吉是位退休的財經專家,身材高大,他在家門口迎接我們。簡單布置好了燈光、攝影角度,我的第一個問題是:

「令尊拍攝的珍貴紀錄可以提供給我們使用嗎?」

「I'll be delightedly to do so.(我非常樂意這麼做)」

進行了一整天的訪問:大衛回憶他童年和他哥哥在南京的許多趣事,父母親在世時經常談起中國,南京大屠殺時期他父親與日本占領軍的鬥爭、對峙、折衝……他談到許多,我能想到的問題都問了。大衛挺上相的,在鏡頭前不慍不火,侃侃而談,訪問的過程順暢。

拍攝了更多的圖片資料,剪接出來第一稿,由大衛馬吉談他的家族開始,穿插歷史圖片,當然大量採用了約翰馬吉1937年拍下的珍貴影片,力求簡潔明快、抓住重點地陳述了這段慘絕人寰的歷史事實。幾經修改、重新編組,但是總覺得不滿意,它缺了點什麼,問題出在哪裡?

約翰馬吉拍下的紀錄,是最具體的日本軍國主義者屠殺南京市民的鐵證,我們不僅僅是在整理保存這個珍貴紀錄,更必須向西方觀眾說明這快被遺忘,或是他們根本不知道的日本軍國主義者的滔天罪行!影片旁白字斟句酌地以英文撰寫,以西方觀眾熟悉的步調和方式來呈現馬吉先生的見證,這樣就舒暢多了;然而它還缺少一個能夠「畫龍點睛」的結論。

煩惱了好幾天,突然想起來:大衛馬吉在訪談中曾經多次提到他的哥哥小約翰馬吉(John Magee Jr);小約翰比大衛年長三歲,做弟弟的自然仰慕兄長,尤其小約翰馬吉在美國航空界是一位響噹噹的知名人物。1940年馬吉全家回到美國,全面二次大戰即將爆發,在中國南京親眼目睹過日軍暴行的小約翰馬吉,痛恨法西斯軍國主義,自幼嚮往飛行,一心要當戰鬥機飛行員,他要在空中痛擊滅絕人性的敵人。礙於規定十八歲的小約翰無法成為美國空軍的一員,加拿大空軍接受了他,十九歲正式成為戰鬥機飛行員。1941年12月,小約翰在一場意外中墜機殉職。

小約翰的去世,對馬吉全家人來說是個永遠不能平復的傷痛!馬吉牧師的長子為了抵抗法西斯暴行犧牲性命,無怨無悔,因為馬吉牧師全家篤信:人人生來平等,堅決反對殘殺無辜的無恥暴行。

小約翰更是位才華洋溢的詩人,1941年8月18日他寫下膾炙人口的詩篇〈高飛〉(High Flight)。這首詩飛揚澎湃,朝氣盎然,讀者隨著他的優雅字句直上萬里雲霄盤桓不已,蕩氣迴腸久久難以平復。1942年美國國會圖書館推出這首詩,立即受到廣大讀者的喜愛,小約翰馬吉的手稿,永遠存放在國會圖書館內。

多少年來〈高飛〉是美國和加拿大飛行員最愛也是最熟悉的一首詩,美加兩國的空軍官校,要求學生必須將〈高飛〉整篇背誦下來。有好幾位美國的著名太空宇航員,出發前寫下〈高飛〉詩篇中的名句,帶著它登上太空艙。1986年1月28日,美國太空船「挑戰者號」(Challenger)在空中意外爆炸,雷根總統做電視追悼演說,引用了〈高飛〉的後半闋做結語。

每次大衛馬吉談到哥哥時,總會流露出對乃兄的深切懷念與仰慕。我問他會背〈高飛〉這首詩嗎?大衛不假思索,立刻充滿情感地誦念起來。

這部影片的結尾不就在這裡嗎?!

仔細又重寫了一次旁白,最後引用日本右翼分子對「南京大屠殺」的質疑:他們認為「南京大屠殺」有三十多萬人殉難,此說法過於誇大,最多不過三萬。然而馬吉一家人卻有不同的看法:他們認為每一個生命都是無比珍貴的,每個人都像小約翰馬吉一樣,能為人類做出有價值的貢獻,誰也沒有權力去殘殺任何一個無辜的生命。此時的畫面是大衛馬吉望著遠方,他抑揚頓挫、鏗鏘有力地誦念著那首知名的詩篇〈高飛〉;劇終。片名《馬吉的證言》(Magee's Testament)

很感謝Sam哥找我拍攝這項「零預算計畫」,讓我透徹地瞭解了中華民族的苦難,人類不可以再愚蠢地重複悲劇。馬吉一家人啟發了我:不分種族、文化、傳承,善良人的仁者之心比比皆是,我們不容忍滅絕人性的殘殺、迫害、歧視;付諸行動需要勇氣、睿智和犧牲。

大衛馬吉於2013年離開人間。

High Flight

◎John Magee Jr.

Oh! I have slipped the surly bonds of Earth

And danced the skies on laughter-silvered wings;

Sunward I’ve climbed, and joined the tumbling mirth

Of sun-split clouds,——and done a hundred things

You have not dreamed of——wheeled and soared and swung

High in the sunlit silence. Hov’ring there,

I’ve chased the shouting wind along, and flung

My eager craft through footless halls of air...

Up, up the long, delirious, burning blue

I’ve topped the wind-swept heights with easy grace

Where never lark, or even eagle flew——

And, while with silent, lifting mind I’ve trod

The high untrespassed sanctity of space,

Put out my hand, and touched the face of God.

〈高飛〉

◎小約翰馬吉

哦!我脫離了粗重的地球束縛,

歡愉的銀色翅膀舞在空中

朝著太陽攀升,加入被陽光分離的雲彩的喜悅

做著上百樣你從未夢想過的事──旋轉、高飛、搖擺

陽光點燃著肅靜,我盤桓追逐呼嘯的風,

在無根的空中長廊上,拋擲熱情迫切的飛機

上面更上面燃燒的是長長的、狂放的藍天

從容地登上風吹不到,雲雀、蒼鷹飛不上去的蒼穹

靜默中,昇華的心踏入神聖禁土

我伸出手,觸摸上帝的面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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