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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景魔術師王誌成 復刻中華商場 難在應付「細節魔人」

王誌成認為,復刻中華商場最大的挑戰是細節考究,及當年西門町周邊環境的還原。(記者曾原信/攝影)
王誌成認為,復刻中華商場最大的挑戰是細節考究,及當年西門町周邊環境的還原。(記者曾原信/攝影)

從皮鞋店到西服店、再到書報攤,五湖四海叫賣聲迴盪在窄小廊道上。牆面的廣告貼條,還沾著新鮮的油墨氣味,和著學生與上班族的繁亂腳步,串接起中華商場經典的日常圖像,伴著彼時的台北人們生活過來。

站在西門町天橋上,美術指導王誌成憶起兒時的商場,那已是三、四十年前。除了少數屹立至今的小吃攤,當年的商場八棟樓與鳴著汽笛聲的橋下鐵軌,已被新店家和柏油路覆蓋,除了從文字和照片裡想像,年輕人無從感受那個年代的真實氣味。直到王誌成在《天橋上的魔術師》裡,將商場如實還原、建立起來,這一切,才不再只是回憶。

王誌成(左)從小就被喚作「大頭」。(圖:王誌成提供)
王誌成(左)從小就被喚作「大頭」。(圖:王誌成提供)

重現眾人的商場

「對我來講,中華商場拆了兩次耶!雅喆導演可能沒這感覺,但我是蓋的人嘛,場景拆掉那一刻,當然會有點感觸。」從小被同學喚作「大頭」的王誌成,在美術領域耕耘近30年,如今已是電影界的「頭哥」。2019年他以《返校》細緻還原電玩場景,拿下金馬獎最佳美術設計。拿獎前一年,他受製片劉蔚然邀請,接下《天橋上的魔術師》,展開這個重現眾人記憶的任務。

他和導演楊雅喆,是劇組裡少數逛過中華商場的幕後人員。「那時候東區還沒起來,沒事當然就是往西區跑。」兒時住在松山區的他,下課偶爾會晃去商場殺時間,「我還記得以前去那裡買牛仔褲,都會貨比三家,後來發現那三家根本同個老闆,你怎麼比,他們都一樣發大財。」

被消音的眾多「語助詞」,藏在溫溫的語調裡,讓王誌成有股特別的草根味。唯獨面對美術工作,處女座的他怎麼也容不下一個細節出錯。

「其實中華商場資料不少,但照片要嘛人拍得很大,後面都是商品,沒了!要嘛只拍到店的外觀,沒有太多生活細節可參考。」要推敲出角色的生活狀態,除了參照吳明益的原著、深入研究西區老城區的巷弄,王誌成也借鏡了信義路上的信維市場,「那邊店面有點像以前的中華商場,小小窄窄的,也有閣樓,就透過那裡去推敲內部動線。」

中華商場當年是台北西區重要地標,也是許多台北人的生活記憶。(本報資料照片)
中華商場當年是台北西區重要地標,也是許多台北人的生活記憶。(本報資料照片)

其次,是「腦補的人設」。王誌成說,以劇中阿蓋家是客省族群來說,媽媽又被設定為罹患小兒麻痺,在那年代,生活應是戰戰兢兢且省吃儉用的,相較小不點父母早年在那卡西相識、私奔,後因父親酗酒,靠精明幹練的母親撐起皮鞋店,性格與狀態導致的生活風格及日常物品都會有落差,藉此推斷出各家狀態來做細節陳設。

王誌成笑說,做中華商場最挑戰的,除了推敲人物、考究歷史與控制預算外,還包括應付「細節魔人」。「《返校》這種魔神仔片,因為大家沒看過鬼,可被原諒的空間相對大,但中華商場存在每個人記憶裡,有些人就會去挑Bug。」他以商場牆上的廣告貼條為例,當時台北市電話號碼混亂,該以老式還是新式號碼為主?又如當時早已有電腦割字,卻有人堅持招牌該是手寫。

「其實壓力滿大的,你沒辦法去一一解釋每項東西。」中華商場存在30多年,經歷的演變太多,要擷取哪個時間點都不對,「只能努力做功課,然後做出取捨。但像紅白機那種太鮮明的記憶,沒辦法用一個什麼藍白機去取代,能去要到授權的,就還是盡可能去要。」

王誌成參與《一代宗師》時與張叔平合作美術場景設計。(圖:王誌成提供)
王誌成參與《一代宗師》時與張叔平合作美術場景設計。(圖:王誌成提供)

最會省錢的電影美術

然而,要在汐止有限空間裡重建出偌大的中華商場,仍有其限制,因此《天橋上的魔術師》請來電影《寄生上流》的南韓特效團隊,將實景搭設上的限制,以特效補足。「觀眾在螢幕上看不出來,但像商場第五棟因跨距縮小,所以後製團隊也得將武昌街到成都路街廓縮小。」

對王誌成來說,這是另一個挑戰。「這些國外團隊沒有台灣的生活記憶,變成很多細節要由我們美術組設定回去給他們。」除了繪製商場畫面,商場周圍的建築也要由美術組以3D建好模,再交給南韓團隊加工。唯有田野調查地夠深入,才能協助特效團隊做出沒有破綻的擬真效果。

在業界,不少人稱王誌成是「最會幫劇組省錢的美術指導」,他聞言搔搔頭笑說,「但我這次其實也花很多錢耶。」他坦言《天橋》總預算有一半全花在美術陳設,除了主建物本身量體大,包括租地成本,劇組內的水電、安全設施,以及建物外的散景,都得靠錢堆出來。

但他不負這稱號,為了讓後製成本不破表,他嘗試教會導演組使用3D軟體設計鏡位,當往商場走廊拍時,「一拍到藍色背景就要靠後製,所以只要把鏡頭往搭好的實景多挪一點點,就能省下特效,用類似這樣的方式去控制後製總量。」抓準當時店家多位居東西向,會蓋上帆布遮去陽光,他也以此遮去中華路上,那些必須靠特效做出的後製成本。

「你美術這邊多做一點,後製那邊就會少一點麻煩。」不只是各司其職,他想的是整部片,這也是早年侯孝賢電影教會他的事。

王誌成2019年以電影《返校》拿下金馬獎最佳美術設計。(本報資料照片)
王誌成2019年以電影《返校》拿下金馬獎最佳美術設計。(本報資料照片)

侯導磨出細節功力

《天橋上的魔術師》首映時,曾有演員對王誌成連眼鏡行裡沒被拍到的驗光室,都細心地陳設出來,感到印象深刻。他稱這是跟著侯孝賢拍片養成的習慣。「我很慶幸生涯第一部片跟的就是侯導,雖然常常被罵到牆壁上,但成長最快也是那段時間。」當時的王誌成20多歲,原在百貨公司畫POP、做櫥窗陳設,後因緣際會跟著廣告導演盧明進工作,得到拍電影的敲門磚。

「七、八〇年代台灣電影業很慘,一年出產的片一隻手數得出來,想拍電影也不得其門而入,廣告那時候很缺人,就從那開始。」盧明進本是《戲夢人生》美術,某回因軋不出檔期,順口問跟著自己拍廣告的王誌成:「你不是說很崇拜侯導,他有部新片我接不了,你要不要去試試?」身為侯孝賢鐵粉的王誌成想也沒想就答好,那部片,正是《南國再見,南國》。

「直到現在我還是覺得那是影響我最深的一部片,所有對人、做事的觀點都是那部片培養起來的。」侯孝賢拍片沒有劇本,多於開會時口述,王誌成回憶,「大家就是邊聽邊記重點,自己去應變。」到了現場,因侯孝賢不排戲,王誌成抓不準演員動線,更無法預測攝影師李屏賓會將鏡位擺在哪或怎麼移動,「只能盡量把空間細節都顧到,不要說賓哥突然換鏡位時,你沒有招去應付。」

他回憶拍《最好的時光》時,侯孝賢突然提出需要一個撞球間,時間緊迫,製片組只能趕快把場地找好,美術組再奔走找球台等擺設,火速進場陳設,「就是以現場的狀態下去加東西。」又如《千禧曼波》費心陳設的迷幻小房間,被侯孝賢驗景時一句「說不出來的俗」給重重打擊,「我記得侯導還氣到跑去洗廁所。」後在李屏賓緩頰,找出拍攝方式後,一切才順利進行。

隨著經驗累積,王誌成慢慢找出應對侯導的方式,那便是把細節做足。「跟侯導拍片好玩在這裡,會有大家一起做一件事、互相幫忙、一塊成長的感覺。」那段與侯孝賢共事的經歷,也讓王誌成養成臨危不亂的態度,「很多人會說『大頭,你怎麼遇到狀況都好像很冷靜?』我想應該就是因為應付過侯老爺吧。天塌下來,總有辦法能解決啦!」

漫畫啟發電影夢

拿出隨手帶的筆記本,裡頭除了工作相關的手繪圖,還有不少王誌成信手捻來的小插畫。小學一年級開始,因為愛看漫畫,他開始畫圖,就這樣畫出興趣。「我家以前開雜貨店的,所以很好偷錢買漫畫。」他笑起來,回憶當時為手塚治虫、大友克洋等漫畫家瘋狂的童年。

「看《阿基拉》時,我第一次覺得看漫畫竟然像在看電影。」王誌成坦言,自己從小就不會讀書,相較總在A段班的哥哥,自己永遠吊車尾。課本裡,都是塗鴉,「我媽還曾經為了我課本裡畫的東西,賞我耳光,她覺得畫圖又吃不飽,幹嘛。但那時的小孩是這樣,你愈打我愈要畫!」他沒放在心上,還是成天往四獸山跑,在山林間玩、在教室裡畫圖。

因學科念不起來,王誌成考不上當時最搶手的復興美工,改念家裡附近的協和工商美術科,他不以為意,能畫畫都好。爸爸後和媽媽離異,靠著板模工一職養活全家,無暇干涉太多,反倒讓王誌成走出自己的路。「而且學校離我家超近,走路就可以到,我好像因為這樣沒在學校大過便。」說起童年,沒有悲情和反叛,只有笑聲與順勢而為。

高中畢業那年,王誌成首次接觸到侯孝賢的作品,《童年往事》、《戀戀風塵》,看了覺得特別,卻沒更多感觸。「轉捩點應該是《悲情城市》,那是我第一部二刷的國片,第一次看不懂,第二次看覺得也太厲害了吧!」拍電影這個念頭,於此在年輕的王誌成心中種下。再回顧他踏入電影業的起點,原來本身就像一部電影。

剛退伍那年,王誌成雖想拍片,卻因業界產量少,自己又非相關科班出身,不得其門而入。某回在工作過的百貨公司前見到「侯孝賢電影社」的宣傳車,他立刻將摩托車油門催到底,追了好一段,「我以為開車的就是侯導,想說當個攔路虎,跟他說『我想拍你的電影!』」不料開車的是製片連碧東。「東哥長得有點像兄弟,攔到以後我當然什麼也不敢說。」

誰料到多年之後,這追著車跑的男人還是拍了《南國再見,南國》呢?「要說緣分好像也真的是,有種冥冥之中註定的感覺。」

王誌成畫出許多《天橋上的魔術師》場景。(圖:王誌成提供)
王誌成畫出許多《天橋上的魔術師》場景。(圖:王誌成提供)

王誌成畫出許多《天橋上的魔術師》場景,讓組員更能理解,也讓自己掌握細節。(圖:王...
王誌成畫出許多《天橋上的魔術師》場景,讓組員更能理解,也讓自己掌握細節。(圖:王誌成提供)

永遠當個電影人

2019年,王誌成以《返校》拿下金馬獎時,最開心的,就是在影響他最深的侯孝賢面前領了這個獎。「我一直覺得我很幸運,能一路這樣走來,但也是只會拍電影,只會做美術啊,還真的沒想過做別的。」他坦言年輕時,因家中條件不好,沒有太多理想,「只想趕快賺錢、趕快獨立、有台自己的摩托車。誰知道會一頭栽進這行業到現在。」

隨著拍的片多了,是個前輩了,想做的事自然也多了。「走到這一步就覺得好像可以為這行業做點什麼,所以只要有學校找我座談,我能去一定會去。尤其中南部的孩子,比較沒有這些機會,能回饋我就盡量回饋。」近期業界因導演魏德聖的台灣三部曲開始籌備,美術組人力大缺,「我覺得這是好事,代表有愈來愈多新鮮的肝願意投入這行。」

開起玩笑,他仍直言,拍片,不能總是賭上熱情和健康,「還是希望能把這台灣電影的工作環境弄得好一點。」羨慕好萊塢有電影工會、南韓有奉俊昊登高一呼,從自身劇組開始,發展合理工時與待遇之餘,「不能只有羨慕,要大家一起努力,才可能改變。」

隨著台灣有更多類型片出現,王誌成也期待自己能繼續挑戰寫實以外的美術風格,「目前是還沒想過退休啦,好像也還不能退休。」但如果哪天退休了,「頭哥」搔搔後腦勺,「我想我會去畫漫畫吧,畫跟台灣土地有關、人的成長有關的漫畫。」

從天橋望下去,中華商場的痕跡早在歲月裡淡去,他卻想起那個坐在教室裡,偷偷在課本一角塗鴉的男孩,還摀著被媽媽打紅的臉,想著能擁有什麼超能力。幾十載過去,他握緊畫筆,一如初始,試著讓回憶從過往走來。再抬起頭,天橋上多了回味青春的腳步和聲音,他才發現,那正是他嚮往了一輩子的魔法。

王誌成透過長時間田野調查,重現出當年西門町中華商場各個細節。(記者曾原信/攝影)
王誌成透過長時間田野調查,重現出當年西門町中華商場各個細節。(記者曾原信/攝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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