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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克爾卸任 德改變對中政策?

君臨柏林、母儀歐洲十餘年的德國總理梅克爾,終於在疫情流行一年後卸下重責,宣布退休。做為二戰後執政最長的歐盟領袖,梅克爾本來能超越柯爾(Helmut Kohl),成為執政最久的德國總理,卻選擇「裸退」,不再追求任何政治職位。

當民主陣營出現如川普、莫迪、博爾索納羅等民粹領袖,顛覆傳統西式民主形象,梅克爾呈現相對理性而堅定的領導模式。許多梅克爾支持者將她描述為歐洲救世主,更是人權、自由等價值的守護者,帶領歐盟度過一系列前所未有的危機。

然而,梅克爾終究不是神,也有不少人看穿她的策略就是以拖待變。德國青年用她的名字創新字「梅克忍」(merkeln),表示優柔寡斷,諷刺梅克爾雖同意某項政策,但通常只做最低限度的措施,以防止事情陷入絕境,而有時她的戰略不作為,卻導致問題惡化。

對梅克爾一體兩面評價,既反映個人政治偏好,也代表現代公共事務的複雜性。以2015年敘利亞危機為例,梅克爾主張讓超過100萬難民進德國,但來自四面八方的壓力,使她無法說服其他領導人採取措施繼續救助難民。

之後,梅克爾和土耳其達成協議,由歐盟支付土耳其約60億歐元,名為安置當地難民,實為交換土耳其阻止難民進入歐盟。許多人稱讚梅克爾對難民寬宏大量,但很少人意識到她放棄制定歐盟共同移民政策,而是以權宜之計為其人道立場抹粉。

歐盟面臨重大歷史事件,如俄羅斯併吞克里米亞並揮軍頓巴斯,或歐元區債務危機、COVID-19復甦基金,「梅克忍」的決策風格往往是雷聲大雨點小應對,損失最多的都是弱勢族群。

梅克爾治國受重商主義(mercantilism)驅動,最優先考慮德國地緣經濟和商業利益,其次才是民主價值和歐盟團結。歐債危機時,歐盟緊縮政策有利德國銀行,卻犧牲希臘和葡萄牙等國工人;美歐制裁俄國後,她為了德國天然氣供應,執意和俄國合作北溪二號管道。

歐盟形容自己是維護國際規範的超國家團體,雖缺乏傳統強大軍事投射能力,但通過促進民主、法治等規範來彰顯其全球領導力。然而,近年歐洲民粹主義盛行,梅克爾為了德國利益選擇安撫民粹領袖,讓歐盟的價值蒙塵。

最明顯例子就維護匈牙利的奧爾班(Viktor Orbán),可能因匈牙利是德國跨國企業近岸外包中心,包括大眾、奧迪、寶馬等汽車都有投資,梅克爾理解保持與奧爾班的關係有利德國車廠。

面對歐洲的制度性競爭對手中國,梅克爾也採同樣策略。一句口號「透過貿易改變(對手)」,也就是以更緊密貿易關係推動中國轉型為自由、開放的政治體系,既能安撫國內批評聲浪,又可讓德企在中國賺大錢,道盡梅克爾的算盤。

梅克爾想要德國企業進軍中國,無可厚非。但就像梅克爾即將卸任總理,與中國共榮的時代也已一去不復返。過去幾年,中國戰略重新定位越來越明顯,習政權目標是減少對世界依賴,也讓世界更依賴中國。如今中國對國內商業鉅子監管打壓,外企戒慎恐懼。

美中貿易戰使習政權強調雙循環戰略,扶植本國產業,外企不選擇退出中國,就是更加中國化來適應。歐洲企業在中國前景恐不樂觀,特別是高科技和先進製造業,因此歐盟商會最新報告呼籲習政權停止自力更生,回歸1970年代的改革精神。

然而言者諄諄,聽者藐藐,即使歐洲特別是德國試圖以維持現狀繼續對中關係,但若不制定新方案,要保持目前繁榮和安全將越來越困難。

超過五成德國人表示,歐盟應強烈批評中國侵犯人權等民主價值觀。梅克爾表達柏林對中國人權的憂心,像香港、新疆維吾爾區情勢,她支持歐盟對少數中國官員實施旅行禁令和資產凍結。然而,她同樣了解拿捏分寸,若德國對中國批評太嚴厲或有太多實質作為,勢將面臨習政權反制,在中國的德國車廠第一個遭殃。祭出小棒制裁後,梅克爾懂得奉上更大的胡蘿蔔,試圖安撫習政權。

因此去年底梅克爾擔任歐盟理事會輪值主席,與法國總統馬克宏和其他歐盟政要共同推動歐中全面投資協定(CAI),遭部分人士批評,認為是給習政權重要禮物。之後,歐洲議會今年5月凍結CAI,等待核准遙遙無期。

美國正轉向亞洲,從阿富汗撤軍到AUKUS,華府重新部署遏制中國。除了英國,歐洲國家只想置身事外,特別是執牛耳的德國,還未找到兩極對立的地緣政治角色。

無論下任總理是舒爾茨(Olaf Scholz)或拉舍特(Armin Laschet),競選過程都只強調國內事務,尤其財經領域。他們迴避歐洲戰略自主的關鍵問題,也就是統一歐洲防務,以及法國持續推動的歐洲強權(Europe puissance)觀。

他們兩人未來組成的政府必定是更分權的型態,而他們領袖魅力遠不如梅克爾,更無法為歐盟提供強有力領導。這就注定下屆德國總理只能是梅克爾2.0版,不管左右派,遵行梅克爾路線似乎是較安全作法。

問題是如果柏林仍認為可一直依賴北約,與美國維持若即若離的關係,又想從俄國獲得能源,並發展對中國的出口工業,恐怕會緣木求魚。德國新政府未組成前,梅克爾仍看守,她的時代很快將結束。「梅克忍式」的重商主義與德國優先的混合邏輯若不修正,德法軸心就無法領導歐盟應對地緣政治競爭,歐洲的未來將蒙上陰影。(本文節錄自聯合報「鳴人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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