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加互信何以跌至歷史低谷？

9月8日，加拿大比照日前美方加稅商品貿易規模等額，對276億加元的美國商品開徵報復性關稅，加國工業部長直言，這次商品清單鎖定美國特定州「施加政治壓力」。加國政府同時新推75億企業與勞工紓困方案，甚至三年融資緩衝，展現長期抗戰決心。

對照去年9月，加拿大曾主動撤除多數關稅，釋出談判善意；但這一年來，並沒等到美國互惠，只見證了信任的耗竭。8月22日美加談判破裂，加拿大總理卡尼坦言「美國變了」，稱其「把經濟整合當武器」，嘲諷川普政府輕忽承諾就像「署名用鉛筆寫的」。

此刻，正是一個半多世紀以來，美加信任的低谷。1871年美英簽訂《華盛頓條約》鞏固北境和平以來，美加從鄰國、兩次大戰盟友、戰後北約盟國到共創北美防空司令部，逐步建構安全共同體。

1965年汽車協定開啟的供應鏈整合，更隨1989年FTA、1994年 NAFTA、2020 年USMCA 迭代深化，促成美加經濟交織，可是153年逐漸砌起的默契與信任，卻在川普重返白宮的20個月內迅速崩壞。

2025年初川普重返白宮，2月就以芬太尼為由，宣布對加徵收25%關稅——即便北境查獲量只占全美邊境的0.1%。之後鋼鋁、汽車關稅接踵而來，掏空USMCA承諾。而當川普援引的「緊急經濟權力」在2026遭最高法院否決，竟二度更換法源，甚至不惜翻出近百年前舊法。

衝擊冒犯加拿大更深的是，川普總統出格的言行—例如蔑稱加國總理為「州長」；揚言要「除掉那條人為畫出的線」讓加拿大變成美國「第51州」；片面以行政命令將美加邊境的安大略湖改名「美國湖」；在網上貼出包含加拿大領土的美國地圖等。

誠然，美加合併絕非川普首倡。美國建國後，一度把加拿大視為美國「未完成的一部分」—1777年《邦聯條例》就預留加拿大入美規畫；1891年史密斯(Goldwin Smith)主張：大陸型的經濟地理力量，將抹去美加間的人為國界。2001年帕斯托(Robert Pastor)倡議「北美共同體」，在自貿區外推動政治制度整合；2013年法蘭西斯(Diane Francis)更倡議美加的「世紀合併」以求互利，合併論實有深遠根基。

然而以上諸種倡議，至少都預設須本於雙邊自願，不是單邊強求，而這正是川普硬要踩的紅線。

或許川普從經濟與安全角度，認為美加合併是個好交易，但他忽視的是：「不是美國」自始就是加拿大歷史文化的底色。美國在建國初期，兩度嘗試向北進攻英屬加拿大、企圖將其納入美國版圖卻皆以失敗告終；1866年美國會出現兼併法案，隔年加拿大聯邦就成立；1911年美眾院議長揚言讓國旗飄揚到北極，卻重挫力推美加互惠協定的加國總理洛里埃(Wilfrid Laurier)選情；1971年尼克森拒絕加國豁免進口附加稅，換來渥太華的經貿分散戰略。美國對加拿大施壓，多曾激起後者抵抗。

2025年川普上任後，2月加拿大民調顯示68%民眾「對美觀感轉負面」；6月有72%民眾「有意避免美國商品」；9月更有60%民眾「再也無法像以前一樣信任美國人」。4月大選，對美強硬的自由黨逆轉勝；8月談判破局後，76%支持卡尼中止談判。

過去美加盟誼，關鍵是美國以「自制」換取加國信任。川普的大棒外交，對經濟槓桿的濫用，反而激發加拿大去槓桿的決心。把兩國貿易爭端，無端上升為對加拿大國家地位、認同的挑釁羞辱，掀起加國群情反彈，更將是川普追悔不及的錯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