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霜(一)

常湘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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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繁霜接到仲介公司電話的那一剎,一顆在半空懸了將近兩年的心,終於落回到了肚子裡,聲音有些發抖,迭聲說著:「謝謝!」仲介公司的工作人員淡淡的,「恭喜!你可以準備去領事簽證了。」聽見「領事館」、「簽證」幾個字,繁霜心裡又一緊:「我這種情況好簽嗎?」電話那頭似乎笑了一下,卻是篤定的語氣:「好簽!我們公司出去的,還沒有被拒的呢!你放心好了,簽證的時候實話實說,不要添油加醋,一定不會有問題的!」繁霜臉上放鬆了,看向一邊站著的,跟她一樣一臉緊張又興奮的丈夫,「好的!那我什麼時候去簽證呢?」仲介那頭沉吟了一下:「這個需要你自己去約,你知道怎麼約嗎?」

繁霜愣了一下,「要自己約?」這兩年,她幾乎把所有事情都交給了仲介,自然以為簽證的事也是他們替她做好。「當然是你自己約!」仲介回答得很乾脆。「我要怎麼約呢?」繁霜拿著手機的手有一點抖。仲介似乎有些吃驚:「喔?你不知道?這樣吧,我給你個連結,你自己查一下。要是真有什麼事,再聯繫,看需要我們幫什麼。只是,這一部分是另算的。」繁霜和丈夫對視著,「沒關係,多少錢我們都會付!」電話掛了,旋即收到一個新的微信消息,繁霜立刻打開,是簽證指南。

按照指南,繁霜準備好了一切,在提交簽證申請之前,和丈夫又仔仔細細檢查了好幾次,確定一切無誤才點擊提交了簽證申請。心又懸了起來,美國簽證最難拿了,繁霜身邊認識的人,沒有誰去過美國領事館。但是自從動了要去美國的心,多少也留了心,可是,但凡是跟美國有關的傳聞,都不樂觀,更讓她惴惴不安。

焦急等了幾天,領事館來了通知,可以選面簽的日期了。繁霜和丈夫高興地跳了起來,看著日曆,研究來、研究去,甚至還查看了一下黃曆,終於勾了一個日期,立刻又訂了火車票,離他們最近的領事館也要坐將近十個小時的動車。

簽證很順利,領事館裡那個頭髮有一點灰白的男簽證官,還跟繁霜開了一句玩笑:「喔?你是一個園丁?」棕色的眼珠子頗溫和。繁霜愣了一下,立刻就明白了,嘴角牽動了一下:「我是老師!」簽證官點點頭,把繁霜的護照放進一個文件夾裡:「回去等消息吧!」

繁霜的手心冒著汗,她不知道這是什麼意思,看著簽證官,「我可以走了嗎?」簽證官臉上微微笑了一下:「是啊。你還有什麼其他事情嗎?」繁霜忙擺擺手,「沒有、沒有。謝謝!謝謝!」立刻轉身往外走,心跳得怦怦的。

走到領事館外頭,丈夫一張臉上焦急萬分,「怎樣?」繁霜沒有說話,笑著點了一下頭,丈夫的眼睛、鼻子立刻都張開了,「太好了!快給家裡打電話!」拿出手機立刻撥了電話:「爸,繁霜簽證過了!……對、對,就是簽上了!是吧?繁霜?」一邊說,一邊看向繁霜。繁霜再點點頭,丈夫另外一隻手豎了大拇指。「好、好,我們知道……明天就回去,還有很多事要準備呢!……沒有別的事,就先掛了。我倆還沒吃飯呢!」放下手機,丈夫看著繁霜,「先去吃飯!你想吃什麼?」繁霜咧開嘴:「麻辣燙。」丈夫有些吃驚,立刻使勁搖搖頭,「大喜事,吃點貴的!」

「我就想吃麻辣燙!」丈夫倒也痛快:「好!等回到家,咱再去吃好的!」

回到家,公婆、父母,以及大大小小的親戚朋友都來了,祝賀聲不絕於耳:「我早就看繁霜不簡單!」「繁霜,到了美國,多發些朋友圈,給我們看看美國到底什麼樣子!」「看見了吧?你們姊妹幾個也多向繁霜姊姊學學,以後也去美國看看!」

繁霜笑得臉上的肌肉都酸了,回到自己家,坐在梳妝台前,輕輕揉著臉:「哎呀,臉都笑僵了!累死了!」丈夫走過來,一隻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大家也是替你高興!」繁霜在鏡子裡看著丈夫,「我就不喜歡中國這種人情世故!沒有幾個是真心的!」丈夫臉上呆了一下,「人還沒走呢,就不喜歡了?」說完,拿開手,走了。繁霜看著鏡子裡丈夫的背影,張張嘴,最後卻只咬了咬嘴唇,把手上拿著的一張卸妝紙丟在梳妝台上。

繁霜清楚,丈夫是真心為自己感到高興,但是也有不舒服──當初是兩個人一起遞的申請,可是她順利拿到簽證,丈夫卻被拒絕了。看著護照上貼著的那張簽證紙,繁霜心裡五味雜陳,而不只是歡喜。繁霜和丈夫都明白不能多想,一多想,可能就又變了主意呢!

看著那些整天疲於奔命的家長和學生,繁霜咬牙切齒的:「我的孩子一定不能經歷這樣非人的應試歷程!太摧殘人了!」丈夫卻不像繁霜那樣過激堅決:「中國人不都這樣嗎?為什麼我們就要比別人特殊呢?」

繁霜翻了丈夫一眼,「我要的不是特殊,我是不忍心孩子遭那樣的罪!」丈夫呆了臉,「這不是還沒有孩子嘛!等他長大了、上學了,還不知道是個什麼情況呢。」(一)

圖/王幼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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