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境回家(中)

喬安娜

她順著兒子的問題很困惑地往下假想著,是啊!如果一切循環都停頓了,那她和兒子將何去何從?會像剝離的細胞,再也無法進入人類的循環系統?

「寶貝,別擔心,地球不會停止運轉。地球裡頭有一顆跳動的心臟叫奇蹟,奇蹟會讓地球乖乖運轉。」她本能地一本正經回答兒子的問題。

「那奇蹟長什麼樣子?」

「奇蹟長得像──走,我們一起去找奇蹟……」她牽著兒子的手,來到一家免稅禮品店,蹲在一只標價二十五元的玻璃水晶球前面。水晶球裡一棟美麗的小木屋靜靜矗立在飄雪的山谷中,天空輝映著絢麗的北極光和耀眼的星空,一隻泰迪熊寶寶正快樂地和小雪人在門前的雪地上玩耍。

「你看,奇蹟就在水晶球裡。」兒子目不轉睛地注視著她手指頭指向的水晶球。

「我們可以買下奇蹟嗎?」就一會兒,兒子轉過頭、翻起眼珠子渴望道。

「當然可以,走,我們去把奇蹟買下來。」是的,每個孩子都應該擁有一個奇蹟,她愉悅地想著。

此時,一手提著包裝好「奇蹟」的禮物袋,一手牽著母親的手走在入境大廳的廊道上,小喬治顯得出奇安靜,也許他正在默默守護著自己的奇蹟。

「卡爾、卡爾,請等等……」像觸電般,在人群裡驚鴻瞥見一個讓她熟悉到不得不嘆息的身影,抱起兒子,她快馬加鞭地追趕過去。

「你在叫我嗎?你是誰?我們認識嗎?」男旅客停住腳步,禮貌客氣地問道。

「喔!抱歉打擾了,我想,我認錯人了。」她很訝異自己會情急、魯莽到認錯人。

「是嗎?沒關係,請慢走。」他靦腆欠過身,轉頭離去。

不,他是卡爾沒錯,卻不認得她。從那淡定如朝陽般的眼神、從那過度謙和禮貌的語調,他肯定是卡爾,她婚前的男友。整整三年的交往,但在這關鍵要命的時刻,他卻只是一個擦身而過的陌生人。

卡爾的母親曾經如摯友般奉勸過她:「我兒子,卡爾,愛他之前要先了解他。他太善良、太正直,他太容易付出感情,沒有人能比我這做母親的更了解自己的兒子。你是一個很有智慧的女孩,知道如何判斷進退。」母親繼續以更高昂的語調,來詮釋自己的掌控權,「他是家族事業未來的託付和重心,他結婚的對象不會如你想像中那麼輕而易舉……」

所以和卡爾分手,是因於她那份頑強不可褻瀆的自尊心和那份自我的明白,不容許她去折損卡爾的完美和崇高、不容許她去覬覦卡爾的貴族血統和家世,更不容許她去挑戰另一個女人的威望。她寧可退出這種不人道的爭奪,她寧可忻然離去。

相信一個有著榮譽感的女孩,是不會輕易伸手去試戴一只不屬於她的超克拉鑲鑽婚戒。

此時此刻的她多麼希望卡爾認得她,助她一臂之力,將她和兒子帶離這楚門之境。換句話說,如果連卡爾都不認識她,那還有誰會認得她?難道這一切的努力都將徒勞無功,難道她和兒子就此像螻蟻般苟活著,像魅影般被棄置在人流中嗎?難道這座機場會是她和兒子永久的棲身之地嗎?

卡爾之後,她也攔下幾個看似認識的鄰居,但對方也都投以異樣的眼光,堅稱不認識這對冒失的母子。

整整第二十五天了,她和兒子依然得不到妥善的救濟,只能很艱難地把過境旅館當成家、把機場大廳當成公園。面對兒子的天真無邪,她內心充滿著那種一腳踩進流沙裡的絕望,充滿著那種如臨深淵般無法探底的恐懼。

牽著兒子的小手,她舉步維艱走向一位換班休息,正在喝著咖啡的機場巡邏警官。她虔誠地告知警官,自己目前的困境。

「你會相信嗎?我以前是一位辦案的檢察官,和你一樣,下了飛機,我什麼也不是。我的身分資料全被清空了,我像個透明人被擱置在機場裡。機場裡的這些海關工作人員、保安員警,免稅店、餐飲店販售員,行李運送員,還有一些幽靈旅客……幾乎都是機場祕密留置的人口。機場每年都得往地底層擴建,以容納更多無身分證明、與外界失聯的旅客。」警官壓低聲量,試圖告訴她一些實況,以及一些讓人難以理解的現象。

「整座機場彷彿是一個意識荒漠、一個暗黑結界,這些滯留者,喔!我們是這樣稱呼自己的,只能背負著記憶過日子。人生的過去被註銷了,未來沒有進行式,滯留者每一天的生活都是當下,沒有情慾的糾結、沒有人際的紛爭、沒有財務的缺口。」警官露出了一個非常尷尬的笑容,「遺憾的是,還是有些人無法接受淨化,選擇結束自己。機場是滯留者的天堂,也是地獄。」警官如實陳述自己的見解。

對滯留者而言,機場是一個快速流動更易的場域,只有傲人的硬體設備,卻沒有可供種植的土壤,只有宜人的空調,卻沒有可供滋養的雨水。機場已經失去了紮根繁衍的本質,任何永續發展規劃都是空談。對這些滯留者而言,機場是就像是海市蜃樓般的虛境,現實告訴他們,自身的存在只是程式中的一串演算,沒有人會去探討生命的意義、沒有人會去嚮往幸福的境界,就連睡覺都不再做夢了。

總而言之,滯留者現象只是數字系統塌陷最微小的一環,人類終將面對虛擬世界全面崩解的衝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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