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塊錢

吳榮輝

前些日子,在電梯裡碰到陳太太帶著幼兒園的小兒子,小朋友拿一部黃色的火柴盒小汽車,一出電梯門就迫不及待將車子放在地上滑行,接著不顧媽媽的制止,蹲下身來就在那裡玩起來。

這使我想起一九六一年夏天的一段往事。那時我讀台北士林國小二年級下午班,我從家裡走到學校,會經過現在的泰北中學。記得學校附近有一間小小的雜貨店,老闆身材胖胖的,我們叫它阿華的柑仔店。店的門面不大,但裡面有彈珠、紙牌、酸梅、橄欖、水果糖、冰棒等,都是我喜歡的東西,一有錢就會走進門,花光零用錢讓自己開心很久。

有一天,看到店裡的玻璃櫃裡有一輛黃色的火柴盒小汽車,矗立在彈珠盒和紙牌堆的中央,顯得十分耀眼。這一看讓我心動,我問老闆這部車要多少錢?阿華回答「五塊錢」。自從走出店門,走到學校上課,再回到家裡,連作夢時,都在想如何能拿到這五塊錢。因為那時我的零用錢,只有兩天一毛錢,每天都不用全部省下來,也要一百天才能存到這個數字,到那時車子早就不見了。

第二天早上一起來,我就和阿公說要買這部車子,同時吵著說要買要快,不然就沒有了。阿公很疼我,他說可以給我,但要幫忙挖一個星期的竹筍作為代價,等於是一星期的勞力工資,我一口就答應。

挖竹筍對我來講是一件很熟悉的工作,但是夏天要連續一星期就比較辛苦,因為這時的竹筍長得很快,約兩天就要收割一次。每次要走兩趟竹園,第一趟要在前一天的傍晚前去做「插筍號」,顧名思義就是在要挖的竹筍旁邊,插一支約三十公分長、帶有竹葉的小細枝當記號,等到第二趟凌晨工作時,在黑暗的燈火下才能看著記號快速採收,讓新鮮的竹筍趕在早市去販賣。

另外要準備磨筍刀的兩塊磨刀石,一塊粗的,一塊細的。筍刀先在粗磨石磨光後,再用細磨石磨利,筍刀柄的長度約到一般成年人的腰部,挖竹筍有時要靠肚子頂非筍刀的另一頭,才能順利地切下筍子。

再來就是清理電石燈,一般稱為「磺火燈」,它的原理是利用碳化鈣(電石)遇水產生乙炔氣體,再點燃作為照明。此燈有點像現在桶狀的小茶壺,上下兩部分可以拆開;上部用來裝水,有加水孔和調節螺栓,組合靠中間的一邊有螺栓固定,另一邊有兩個會噴火的火嘴當照明燈。清理時要拿小鋼絲通兩個火嘴,上部加水,下部清掉粉狀的碳化鈣,再加入新的電石就完成。

白天去插筍號並不難,最困難的是凌晨起床,穿上長袖衣褲,要跟睡神和黑蚊搏鬥,手提著「磺火燈」,背上背著小籮筐,跟祖父上山走竹筍園一圈,回到家裡已經是天明的五、六時,身心疲乏。然後簡單梳洗一下,趕去補眠,準備下午去上課。

拿到五塊錢的那天,我馬上趕到柑仔店,買下那部黃色的火柴盒小汽車。一出門剛好碰到一年級的同班同學楊恭鎰,他看到這部小汽車,也露出很喜歡的表情,一直說我們找個地方來玩一玩。

當我們經過福林路和中正路的崗哨後,在亂石子的福林路邊,看到一塊水泥做成的水溝蓋,平滑的表面上有幾條一指半寬的長條透氣孔,於是我和楊同學各蹲在一邊開始滑動這部小汽車。

玩得正高興時,傳來崗哨軍人一聲大吼:「小朋友你們在那邊幹什麼?」這時對面的楊同學嚇一大跳,手一推,車子就側身滑進水溝裡。我試著伸手去透氣口拿車子,但手比洞口大,伸不進去,想搬起水溝蓋,但毫無動靜。

楊同學看到後拔腿就往學校跑去,我從後面追趕,邊跑邊叫「楊恭鎰你要賠」、「你要賠」,可惜沒追上。剎那間,所有的快樂都消失了。

事後我不敢跟祖父說實情,只是默默地完成一星期的工作。不過當天下課回到家裡時,有跟母親說這件事,母親只淡淡地說:「人生本無常,有得就有失,不要去計較,重要的是要珍惜擁有的。」這些話到現在還留在我心中,這個經驗豈止是「五塊錢」可以買得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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