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朵中東異鄉花(上)
多年前,秋意漸濃的九月,我提著舊皮箱,告別科州大學校園的楓紅,飛往舊金山灣區。那時的我,不過是個剛畢業的工程師,口袋裡揣著錄取通知書,心裡揣著渺茫又龐大的夢想。
公司坐落在矽谷中心。第一天走進玻璃門,迎面而來的是來自世界各個角落的面孔:中國、印度、台灣、以色列、伊朗、敘利亞……,這裡是名符其實的地球村。
工作的年月流逝得悄無聲息,其中令我至今難以忘懷的,是兩名來自中東的女子。她們各自攜帶著沉重的家族史,她們的母國都是人類文明史上璀璨的古國,卻又都被命運無情地拋入了苦難的漩渦。
我第一次見到娜麗,是在部門的周五下午茶會上。一個高䠷的身影走進來,深棕色的瞳孔裡彷彿藏著整個地中海的深夜,臉部輪廓如同古典雕塑一般分明。
「你好,我叫娜麗,剛從聖塔克拉拉大學研究所畢業。」她用略帶口音卻流利的英語自我介紹。「你是哪裡人?」「亞美尼亞。它夾在土耳其、伊朗和亞塞拜然之間,是一個很小的國家,但歷史很長……。」
亞美尼亞是全世界第一個正式宣布基督教為國教的國家,時間是公元三〇一年。這個小小的山地國度,夾在強鄰之間,憑藉著信仰和文化頑強地存活了數千年。然而,鄂圖曼帝國統治時期,亞美尼亞人遭受了人類歷史上最為慘烈的種族迫害之一,整個族群被驅逐、屠殺,死亡人數超過一百五十萬。
「我的曾祖父那一代,逃離了安納托利亞,輾轉跑到了黎巴嫩。」娜麗若有所思地說,「貝魯特那時候真的是中東的巴黎,我的祖父在那裡以為終於可以安定下來了。後來,黎巴嫩內戰開始了。」
一九七五年,一切開始崩塌,各方勢力輪番登場,撕裂了這個小國的每一寸土地。娜麗的祖父一輩,在黎巴嫩艱辛建立起來的一切,在炮火中灰飛煙滅。她的家人輾轉逃往歐洲,年輕的娜麗最終踏上了通往美國的旅途。
「我們亞美尼亞人,似乎天生就是流亡者。」她有一次這樣說,語氣平靜,「每一次,都以為到了一個可以生根的地方;每一次,命運都把我們再次連根拔起。」
認識萊拉娜,是我進公司的第三年。一個新人被帶到我的工位旁邊,我抬起頭,對上了一雙深邃的大眼睛——幾乎是純黑色的,像兩顆沉在夜色裡的墨玉。她舉手投足之間有一種大家閨秀的從容。
「你是哪裡來的?」「伊朗,或者說……波斯。」她微微一頓,嘴角漾起一個有些複雜的微笑。
萊拉娜的父親是德黑蘭大學的教授,母親是音樂老師。萊拉娜從小學鋼琴,周末跟父母去電影院看法國電影,那是一個美麗的、此後再也無法復原的童年。一九七九年,霍梅尼領導的伊斯蘭革命席捲了伊朗,大學教授被審查,音樂被視為禁忌,女孩子被強制要求戴上頭巾。她的父母在一個深夜收拾了幾個行李箱,分批逃離了德黑蘭。
「我們一家人,現在分散在三個大洲。」萊拉娜輕描淡寫地說,「每年聖誕節,我們嘗試視訊通話,把所有人串聯在一個螢幕上。」「你想回伊朗嗎?」我問過她一次,她沉默了片刻。「波斯,我想回去。伊朗……,我不確定我認識那個伊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