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門下的鴨子與一座城的味道

肖娣

來增祿今年已八十多歲,他仍然記得,鴨子在水中洗羽的聲響,也記得陽光落在鴨棚上時的氣味,這些細節,隨著時間一起留在了他的記憶裡。

1947年,他五歲,站在北京永定門城樓下的鴨子坊中間,懷裡抱著一隻小鴨。這一幕,被影像記錄下來。

很多年後,人們會說北京烤鴨是一門技藝,而在他看來,那更是一種被慢慢養出來的味道。

人們談起北京烤鴨,往往關注爐火與刀工。但在養鴨人的世界裡,味道的起點更早。

好鴨定其骨,火候成其魂。而這骨與魂之間,是被時間一點一點養出來的味道。來增祿出生於永定門城樓下的「東來記」鴨子坊,這裡曾是北京城重要的鴨源之一。

所謂「東來記白羽鴨」,並非普通品種,而是來姓家族經過數百年培育形成的類型,其皮脂分布均勻,肉質緊實不柴;入爐後油脂豐而不膩,香氣乾淨持久。這些特點,並非一次改良所得,而是在長期經驗中逐漸形成。

民國時期,全聚德之所以能成為京城烤鴨的代表,與其所使用的鴨源有密切相關。爐火可以學習,刀工可以模仿,但鴨子的生長方式卻難以在短時間內複製。因此,味道的形成,並不只發生在廚房。

據家族記載,來姓源於明代。一位來自阿拉伯的先人隨漕運沿京杭大運河來到北京,並在此落腳。此後數代人在此繁衍。

第三代傳人來景軒提出「南鴨北養」,在東花市胡同改建鴨舍,使冬季養鴨成為可能,也為後來填鴨技術的發展奠定基礎。

清代時,東來記之鴨憑內務府所頒「龍票」,得以出入宮門無阻,直供御膳之用。

但真正支撐這門技藝的,並不是某一種可以指認的技法,而是一整套在時間中反復打磨出來的日常經驗。日常餵養必須根據鴨子的狀態不斷調整;飼料配比沒有固定公式,而是依賴經驗判斷;填鴨階段的節奏,也必須把握分寸。

其中一項關鍵工序是「洗鴨」。正午時分,鴨子需在專池中清洗羽毛,再到陽光下晾乾。這一過程看似簡單,卻會影響皮脂狀態,從而改變最終口感。這些步驟難以被完整記錄,也難以被快速複製,更像是一種需要時間才能體會的分寸。

1947年,LIFE雜誌攝影師Mark Kauffman拍下了永定門下的鴨子坊。照片中的場景,如今已難再見。城牆、鴨群與勞作的身影,都停留在那個年代。來增祿是少數仍然記得這些細節的人。

身為他的晚輩,我得以從他的講述中,聽見這些經驗與記憶。他常說,自己記得的,不只是方法,還有氣味、溫度,以及那些難以言說的分寸。

這套技藝傳承數百年,從明代延續至近代,曾是北京飲食文化的重要一環。隨著城市發展與養殖方式改變,這種傳統已逐漸消失。對他而言,這不僅是家族的記憶,也是屬於一座城市的文化遺產。

當我們談論北京烤鴨時,往往只看到成品,很少有人會想到,在烤鴨家喻戶曉、名揚中外之前,曾經有人在城牆之下,用漫長的時間,去調校鴨子的皮脂比例與生長節奏。

如果有一天,我們再次談起北京烤鴨,或許可以記得——

它不只是爐火的溫度,

也來自一隻被細緻養成的鴨子,

更是一項逐漸消失的技藝,

一段在時間中沉澱的味道史,

以及那些,把一生慢慢交給這件事的人。(寄自加州)

來增祿晚年近照。(圖/作者肖娣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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