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封情書

古今中外能流傳下來的愛情沒有不浪漫的，但一個浪漫的愛情不會讓人印象深刻，浪漫加上悲情才會讓人刻骨銘心，永誌難忘。歷史上有名的情人，首推匈牙利的愛國詩人桑多爾，裴多菲(Perofi Sandor, 1823-1849)，他寫的那首小詩《自由與愛情》，翻譯成中文是「生命誠可貴，愛情價更高。若為自由故，兩者皆可拋。」這首詩在世界上廣為流傳，幾乎每個人都耳熟能詳。

▋匈牙利窮詩人的情愫

遺憾的是，除了這首詩，他動人心弦，既浪漫又悲戚的愛情故事，卻沒多少人知道。他出生在一個匈牙利富裕的家庭，幼時受過良好教育。但在十五歲時，因家庭生意經營不善而破產，淪為一個窮詩人。他23歲那年，在一場舞會中，認識了身材修長、美麗率真的女孩尤麗雅，對她一見傾心。

裴多菲是個窮詩人，尤麗雅是伊爾諾茨伯爵的女兒，門不當戶不對，他們的這段戀情受女方家庭堅決反對。但裴多菲對尤麗雅的炙熱愛情，像火山噴出的熔岩一樣，一發不可收拾。他是匈牙利的民族文學奠基者，也是位浪漫的詩人，於是對尤麗雅發動情詩攻勢，半年內寫了「至尤麗雅」、「你愛的是春天」、「秋風在林中低語」、「一下子給我二十個吻吧！」等一首首令人心動的絕美愛情詩。這些情詩感動了情竇初開，清純的尤麗雅。尤麗雅下定決心，衝破家庭桎梏，和他走進了結婚禮堂。

浪漫的愛情有了完美結果。但不幸的是，他們的結局和莎翁筆下的經典名劇「羅密歐與茱麗葉」一樣的悲慘。

當時的匈牙利在「哈布斯堡王朝」統治之下，匈牙利人認為應當獨立出來，另外成立一個王國。裴多菲因思想激進，才華橫溢，成為獨立革命分子的領袖。1948年，25歲的裴多菲參與匈牙利革命起義，次年他在獨立戰爭中犧牲。他求仁得仁，了無遺憾，只可憐了他那22歲就守寡的年輕妻子，和一個一歲半的失怙幼兒。那首膾炙人口的小詩中最後一句「若為自由故，兩者皆可拋」，預言了他和尤麗雅的愛情悲劇結局。

▋再別康橋的雋永思念

民國初年，中國著名的文學家和詩人徐志摩的愛情故事，比起匈牙利的裴多菲不遑多讓。兩人不同的是裴多菲專情，一生只愛尤麗雅一個女人；徐志摩一生有張幼儀、林徽因、陸小曼三個女人。另一個不同的是裴多菲為匈牙利獨立而犧牲，徐志摩是乘坐從上海往北京的飛機失事摔死的。

徐志摩的第一個女人是張幼儀，是他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結髮妻子，兩人沒有感情。在徐志摩的眼中，張幼儀只是個沒讀過書的鄉下女人，極力反對這門親事，但迫於父母的壓力只好答應。張幼儀生下長子後，徐志摩覺得他傳宗接代的任務已完成，便遠赴英國求學，求學中遇到了16歲的林徽因，並對她一見鍾情。

他和林徽因的這段情緣以悲劇收場，徐志摩那首著名的《再別康橋》中寫的「悄悄的我走了，正如我悄悄的來；我揮一揮衣袖，不帶走一片雲彩。」對象是林徽因。林徽因當初不知他已婚，和他談起了戀愛，到論及婚嫁時方知內情，只好讓徐志摩在原配張幼儀和她之間做一個選擇。但林徽因跟張幼儀見面時，被她弱小可憐無助的神情打動，於是毅然拒絕了徐志摩的情感，轉而選擇了穩重踏實的梁啓超的兒子梁思成。

如果把這首《再別康橋》仔細研讀，就會發現徐志摩不得不別離的不是康橋，而是棄他而去的林徽因，他瀟灑地揮一揮衣袖不帶走的不是一片彩雲，而是對林徽因的真摯、濃郁、雋永的思念。

徐志摩在追求他生命中第三個女人陸小曼時，不顧世俗的冷眼，展現了他極具浪漫的一面。回中國後，他在被林徽因拒絕的失戀憂傷中，在上海結識了摯友王賡的妻子，天真爛漫的陸小曼。一位是風度翩翩的浪漫詩人，一位是渴望愛情的優雅名媛。兩人相識後，如天雷勾動地火，碰撞出猛烈的愛情熱焰。一個是離婚的人，一個是有夫之婦，譜一段情曲，談何容易，但兩人排除萬難，最終結為連理。

徐志摩寫的一則隨筆「我將於茫茫人海中尋找我唯一的靈魂伴侶；得之，我幸；不得，我命，如此而已。」他寫得灑脫，寫得隨興，寫的對象就是陸小曼，寫的是他們兩人之間的純真愛情。從這首隨筆中可看出，他寫的不僅是感情的表達，更像是一首流動的詩，無怪乎他會被和羅隆基、沈從文、陳夢家、葉公超等人，同列為強調「意境美和色彩美」的新月派代表詩人。

年輕時，讀到歷史上這些動人的愛情故事讓我動容。我也想譜一段浪漫的愛情，我相信憑自己的真情，一定能感動我所愛的人。

▋或許能用情書感動佳人

五十多年前，我不到三十歲，正在「少年不知愁滋味」的年齡。那年秋天，我大哥、我和三弟，約了他正在追求中的女朋友秀秀，和她的兩位閨密，一位是曉圓，一位是芳慧，同往台灣橫貫公路中的合歡山旅遊。說是旅遊，其實也是幫我介紹女朋友。

回來後，和瓊瑤的小說一樣，芳慧喜歡我，我不喜歡她，我喜歡曉圓，她不喜歡我。裴多菲能寫了八百多首抒情詩，感動了尤麗雅。「舜何人也，予何人也，有為者亦若是。」我雖不會像裴多菲一樣寫情詩，或許能用情書感動曉圓。

既決定了，事不疑遲，從合歡山回來後第二周，我立刻發動情書攻勢。事貴有恆，我跟自己約定「每星期寫一封信，星期五中午前寄出。」她周末不上班，星期六早上心情輕鬆時收到這封信，或許更能打動她的心。

「曉圓，妳好！合歡山回來後，一直念著妳。在往合歡山莊的路上，看到妳揹著沉重的背包，喘著氣，在碎石坡路一步步前行。那一刻，我知道妳是位又堅強又有毅力的人。很想多認識妳一些，和妳交個朋友。靜候回音！」

信寄出後如石沉大海，了無回音。我猜想或許她在試探我的耐心，於是第二星期的星期五，繼續寄出第二封信。還是沒回音，第三星期再寄。一寄再寄，直到寄出第二十八封信後，回信來了。

「謝謝你寄給我的信。本周六中午台北西門町的精品西餐廳，我們見面聊聊。」短短幾句，透露了無限的希望。我癡心幻想，一定是真心換得了真情，是我的信感動了她。

▋我不克參加你們的婚禮

那天我提前到，占了個靠窗位置靜候她光臨。沒多久她進了門，我止不住的欣喜。落坐後，我點了一份，她點了兩份西餐套餐。「妳點兩份，會不會太多？」她笑著說：「我還請了一位朋友，來了我給你介紹。」

沒多久，一位穿著白襯衫，溫文儒雅的男人進門走了過來。曉圓站起身說：「我幫你們介紹一下。這是我表哥劉大偉，我們從小一塊長大。大學畢業後，他去了美國，上個月拿到了博士學位。」曉圓接著說：「我們下周日結婚，婚後我要跟他去美國。這次特來邀請你參加我們的婚禮。」

聽到這裡，我腦中「轟」的一聲，頓時陷入一片空白。夢想已久的愛情尚未展開，即已結束。「愛人結婚了，新郎不是我！」這悲慘的結局，竟發生在我身上。

一周後我發給她第二十九封信，只寫了簡短兩句：「我另有要事，不克參加你們的婚禮。感謝妳的邀請。」（寄自馬里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