搶廚房

夏洋洲

今天下班後,我闖紅燈地趕回住處。只見廚房裡,中年的明已穿著藍圍裙正在考究地做著晚餐。「怎麼?又是他先進了廚房?」

那一年我剛畢業,留下妻堅守在曼哈頓簡陋的公寓,我開著五百元買的第一部老車跨過哈德遜河,駛向六百多公里外的馬里蘭的公司。

明的花園洋房離我的公司很近,於是,我拎著幾包冷凍餃子,接班搬走的韓國租客入住了。

幾星期下來,大家相處甚歡。獨獨一件事令我不解:無論我如何努力,明總是先於我忙碌在廚房。每日下班後,喜歡燒菜的我只能靜靜地看著先到的明揮鏟舞勺,炒煮煎燉,令下班晚、氣色差的明的妻子,讚不絕口。等他們一家四口圍著桌子吃晚餐時,我才在饑腸轆轆中表演生煎鍋貼,自娛自樂。

明在附近一家公司任職,用他的話說,「挨踢」(IT)領域的,風風光光,年收入六位數,讓我這隻職場菜鳥好生羨慕。明的頭髮和皮鞋擦得一樣亮,儘管房子的對面就有校車站,但他堅持送孩子上學後,再直奔公司。晚飯後小憩時,想多聊幾句的明總被明妻催促著快去樓上「做作業,未雨綢繆」。一天早上,我的破車在寒風中罷工,在他家門口正折騰著,只見明的BMW回來了。「回來拿東西。」他尷尬地說。

後院梨花怒放時,明邀我幫他把地下室的家具搬走,打算將其裝修後出租。他極強的經營意識令我心裡發毛,如果再來一個租客,那個小廚房能容三個人施展嗎?

一日我休假,在二樓臥室的簡易折疊桌上,邊準備跳槽履歷邊目送明離去,心想:今晚一定能搶在明之前開飯。不一會兒,明卻回家了。他一邊上樓一邊在電話中呼朋喚友,興高采烈地訴說著他的美國生活和風光歲月。不太隔音的牆外,傳來他的爽朗大笑,可以感到他正接受著許多來自大洋彼端的羨慕和恭維。他敲敲我臥室門:「車電池沒事吧?要像上次幫你點火嗎?」,我答:「沒事,今天不上班,謝謝,你呢?」明說他今天也休息。世事總出乎意料,午後斜陽高掛時我踢球回來,廚房裡已煎出蜜汁三文魚的鮮香。

廚房看來是搶不到了,搶到的是一份在曼哈頓附近當合同工的機會。行前,我見到了明的新租客,一個在佛羅里達住了十幾年的東北大漢,剛被那裡的「挨踢」公司遣散,離開妻小,一路風雨地找工到馬里蘭,摸進了明剛完善的帶淋浴間的地下室。那幾年,網路科技泡沫接踵破滅,一大群「碼工」為此丟了鍵盤,起身四處奔波。閒聊中得知,東北大漢也擅於烹調。似乎到了美國後,有些中國男人一夜之間便把煮夫的潛能發揮到極致。

夏初,晨雨如絲時我告別明。他頭髮蓬亂,正在修整前院草坪。他幫我把鍋碗瓢勺、枕頭被子和癟癟的充氣床塞進後座車廂後,囑咐我一路小心。然後他突然問:「換工作漲了多少工資?」我猶豫片刻後答:「幾千吧。」只見明的眼睛裡迅速閃了一抹羨慕的光,我笑了:「和你的高薪不能比。」他繼續說:「對不住,扣你十二天租金。」我說:「沒關係。房合同寫得很清楚是按月租,還有十二天才到約,我找不到人續我的臥室。」

人生又過一站,雖然又開始上路顛簸,但我心裡著實高興,不必再苦等明讓出廚房了,回家後可以隨時爆炒。

廣東醬油雞、蘇州熏魚、上海蛋餃、戚風蛋糕……,我沉醉在新住處的廚房沒多久,突然接到明寄來的手寫短信和一張支票,秀美的字體流露著內疚和無奈:「這件事我悶了很久,要向你道歉。東北大漢本申請住你的臥室,但我攔下讓他去了地下室,因為那間不易出租。支票是退給你我扣的錢。恨自己太沒出息,實不相瞞,兩年前失業至今,工資從六位數變成零,難以啟齒。你如此快就換了工作,能把你的履歷讓我參考嗎?」

信尾的問句,問得我哀嘆不已。原來,曾經「去公司上班」的風風光光,曾經愛子的車接車送,都是場獨角戲。是演給租客看的?給鄰居看的?或給自己看的?難怪明的妻子氣色差,想必只有她看得傷心了。而我則徹底誤解了他,頗感羞愧。明從沒與我爭廚房,他只是在廚房上班而已,三百六十五天,無休假無病假,不遲到不早退,需要時深夜可滷五香蛋。廚房是他的辦公室,在那裡,他可盡情地吐露昨日輝煌、嚮往明日復興、思索當下風雲。

我羞愧之餘也不禁擔心,不知情的東北大漢會與明搶廚房嗎?

(寄自華盛頓州)

何小芬∕圖

租客 美國 支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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