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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生涯(一)

鄭重聲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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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普航空/圖 阿普航空/圖

郭縈和鄭田又要搬家了,這是他們婚後的第三次喬遷。新家在一個新英格蘭小城,既有傳統特色的街道,歷史悠久的高爾夫球場和網球場,又有現代理念的新校舍和連年優異的標準測試成績。他們的家在保護林區的一側,站在後院可以隱隱聽見林間小溪潺潺流過。夫婦倆也看重了這後院修剪整齊的草坪,適宜孩子們打羽毛球、踢足球。他們可以陪他們玩,也可以從屋後的長廊上俯瞰。長廊下面和房子的兩側有常青灌木,房前則種了可人的報春花。

郭縈記得她第一次來看房子的時候,報春花開得正艷,好像是特意歡迎她似的,讓她覺得自己就是這房子的女主人。這裡有營造一個完美家庭生活的所有條件。

其實,他們並不需要搬家,他們在鄭田公司附近一個高檔都市街區,有一棟英式紅磚房,但鄭田的同事群裡,只要有了家小,職位上升到某個高度,便都搬遷到這座小城來,他們也就跟隨了這條遷移路線。

很快,他們一家都喜歡上了新房子:五歲的弟弟像探索迷宮似地上竄下跑,念二年級的姊姊則美滋滋地帶朋友參觀她最喜歡的前廳,看陽光透過濾紫外線的傾斜式玻璃天花板,灑在她的三角鋼琴上。鄭田對他的健身房很滿意,有多個不同角度的電視屏幕,在哪個器械上鍛鍊,都可以跟蹤他喜歡的體育比賽。他的辦公室既有電腦設備,又有古典裝飾:磚砌壁爐、橡木書架和風景油畫。

鄭田對太太的精心設計甚是感激。「看,你畢竟是搞藝術的,這不讓我感覺著像個、像那個什麼、唐頓莊園主似的。嘿嘿。」他瞄了一眼太太,不知自己的比喻是否恰當。

郭縈回了他一個欣慰的微笑,倒不是因為她覺得自己真是在「搞藝術」,而是因為她在乎老公的自我感覺。自從她遇見他那天起,她就覺得欠了他什麼。她明知自己做為結婚對象,並不具備優先條件,只是抓住了時機而已。

她遇見他時已是三十一歲,對年齡不再是那麼無所謂。一年前才上三十的時候,她還是很無所謂。即使沒錢、沒工作,她仍鼓足勇氣,鼓勵自己再創一個新的時代。她剛離開紐約,結束了給「潘大師」做助手的「包身工」生涯。三年裡,她一直住在這位現代藝術家的布碌崙工作室,床就搭在儲藏室,飯就在小電爐上做。她以為跟著這位大師,不僅可以在實踐中學習,還可以得到展覽作品的機會。所以她不計較待遇和報酬、不分白天黑夜地為大師設計草圖、模型。

她的技藝確實有所長進,「潘大師」也引用了不少她的創意,但卻遲遲不給她嶄露頭角的機會。你來學藝是自願的嘛!我又沒收學費,也沒簽合同──大師說起話來很溫和、很平淡。原先郭縈還覺得是一種脫俗的風範,現在聽了卻讓她木然。他「脫」的「俗」,不過是對凡人的責任而已。

走出了工作室,她一時無家可歸,看到紐約上州有家寵物藥廠徵試驗人員,她便去申請。來美國學藝術之前,她在大學裡學過化學,先是在國內,後又轉學英國。她在填寫履歷表時,覺得這些經歷都遙遠得不可思議,似乎自己是在假冒一個陌生人。

實驗室的工作很初級,報酬也很低,但要求機器人般的效率和精準度,迫使郭縈無暇多想過去,這樣也好。只是廠房到處都張貼著可愛的貓狗圖片,還有寵物主人快樂無比的全家福,看久了,郭縈不由想家。可她先得攢錢買機票,還要帶些像樣的禮品,總不能給父母丟面子,或是讓他們生疑、擔憂。當然,最讓她父母高興的是,她自己有個家庭。她開始聽見自己的生物鐘隱隱敲起,在她空蕩的生活一隅回響。

一天,她照例去員工餐廳吃午飯,排隊領雞堡的時候,看見有個亞洲男子坐在一張餐桌前剝雞蛋。她從沒見過他。等挨近了,看到他剝的還不是一般的雞蛋,竟帶有褐色的波紋。「茶葉蛋!」郭縈在他一旁坐下。

那男子一驚,不好意思地打住捏著雞蛋的手,不知應該請這位說中文的女同胞吃,還是自己快吃快走,少搭理。

郭縈沒注意他的表情,只顧嚥口水,看著他手裡的蛋:「真幸運,是你太太煮的,還是你媽啊?」

「哪裡。」他竟臉紅了。「我自己煮的。」

郭縈這才打量了他一下。那會兒的鄭田比現在瘦一輪,方框眼鏡和西服都像大了一個尺寸。他是審計員,被母公司派來查帳。郭縈問他要不要下班後看看這邊的風景,他勉強答應了。

這下郭縈倒慌了,一下班趕忙去洗手間梳理一番。在手提包裡找來找去,只找到一截乾裂的唇膏,只好用手捏捏沒血色的臉頰、扯扯沒生氣的頭髮,挑起嘴角笑一笑。

好在鄭田那天沒怎麼看她,倒是被一汪湖水給吸引住了。夕陽西下時,他們正在湖邊走,鄭田不由說起了家鄉的水。「我跟大哥、大姊們就是在湖邊長大的,游水、捕魚。嘿嘿,其實我捕魚不行,但因為我最小,大家怕我哭鬧,總是分給我幾條。」他說著、說著,就露出了鄉音,用乳名親切地稱呼他的胞兄、胞姊。(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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