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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夏天靜悄悄(三)

鄭重聲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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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寧儀/圖 顏寧儀/圖

巨大的聲響刺激著我的耳膜,有點不舒服,我不禁同情附近的鳥類。同時,天空充滿了神奇的圖畫,花朵、紅心、笑臉、和平符號,應有盡有。鳥兒們未必喜歡這項活動,但是人們無比歡樂。

當年的繁榮景象,看似和諧幸福,是人生劇場的一幕。今天的新冠病毒,看似混亂殘酷,也是人生劇場的一幕。人生劇場從不開幕,也不謝幕,天天開放,時時演出。我們都在劇場裡,只是難得坐在觀眾席。

我有過幾份工作?數不出來、想不起來,從小時工、兼職工、臨時工到全職工;從打雜、文件整理、宴會音樂演奏、保險公司到翻譯公司;從校園、格林威治村到華爾街。由於工作的緣故,我認識了紐約不同的街道和地區,遇到各色各樣神奇的人。

全職工其實只是長期的臨時工。世界上有什麼不是臨時的呢?職業不持久,事業也不會持久。世上沒有持久的東西,世界本身就不持久,更別提穩定了。

幾個月來,有些朋友面臨失業、有些朋友提早退休,有工作的都在家上班。從去年感恩節開始算,大家由於年終忙碌加班而不斷延期聚餐,住在同一城市的朋友也快一年沒見了。偶爾聯繫一下,我發現平時一直很快樂的朋友這時候還保持著快樂,平時憂心忡忡的朋友這時更加沮喪。大家的生活態度倒是比工作和疫情更容易穩定。

國慶日那天晚上,我又在夢裡見到病毒。它向我保證,說它不會流連忘返。

「但是你會按照你的時刻表生活吧?對我們來說,一天都很長哦!」

「我明白。我的意思是,等你們有了對抗我的疫苗時,無論有沒有新的病毒光臨,都會有別的東西取代我。你們人類會感到新的威脅,假如這種情況發生了,那僅僅意味著你們還有更多的課程要學習。」

「好啦!謝謝你的坦率。再見再見!」我醒來時發現自己喃喃自語。

三個月前,我的鄰居老麥帶著老婆,逃到維吉尼亞州的小女兒家。當時紐約疫情慘重,他們怕萬一染病,沒有床位收留他們。

老麥不在時,住在對街的一對老夫妻定期來照顧他的房子。我從他們那裡得知,老麥不在的時候,他們住在另一州的大女兒因新冠病毒過世了。她是我認識的人當中,第三個被新冠奪走的人。

老麥的大女兒比我大幾歲,我搬到這裡的時候,她還在上高中,我經常見到她。她很年輕的時候就有了一個孩子,名叫湯姆。湯姆小時候經常在後院玩,喜歡隔著籬笆和我聊天。我眼看著他越長越高,高到我抬起頭才能看見他的臉。

老麥的大女兒後來搬走了,留下湯姆給老麥帶。後來湯姆也搬走了,老麥經常彈鋼琴的小女兒結婚後搬到外地去,隔壁就越來越安靜。但是最安靜的還是老麥留下空屋的這三個月。

前幾天,老麥夫婦安全回來了,簡單地和我打了招呼,並未提到女兒的事情。

我想起了幾個疫情爆發後尚未聯絡的朋友,寫信問候他們是否安然無恙。有一位幾年沒見的老太太,回了我一封長信,表示非常期待能夠再次近距離接觸另一個人。

有些人我雖然想念,卻聯絡不上了,比如我的大學老師。我整理房間的時候,翻到一張十幾年前她寄來的卡片,真誠可愛的內容又一次鼓舞了我。

親愛的:這是一張可以讓你振作起來的小卡片。我家附近開了一家店,用小印刷機製作這些卡片(以及書籍和許多美麗的東西)。我必須支持當地的人才。他們做這些東西,肯定不是為了發財。這是一幅美麗的畫!

卡片上面印的確實是一幅非常好看的畫。深藍色的海面上有一艘帆船,帆船上有一個女人用雙手握著槳,長髮在風中飄逸。帆上的圖案是一隻翱翔中的野雁,被很多顆心圍繞著。這是一個鼓舞人、給人希望的畫面。

卡片的背面寫著一些小字,說這幅圖的原型是一位愛爾蘭女藝術家1902年的作品。來自另一個大陸、另一個時代的藝術作品,經由這樣的方式傳到我的手中,讓我感到超越時空的親近和美好。

卡片裡的訊息是我所熟悉的字跡,它曾經出現在我的大學作業裡。這些字跡對我來說,就像會唱歌的音符,看著它們都會令我感到甜蜜。字跡的主人是我的老師,也是我的朋友。當我面臨洶湧的浪濤時,她教我如何握緊船槳,不讓自己溺死。卡片上的圖彷彿在對我說:放心吧!握緊船槳繼續划。你有一個懂得飛行的嚮導,而且你有一個用愛織成的大帆,你一定能夠到達。

我試圖寫信到信封上的地址,但是我的信並沒有得到回覆。不過,即使聯繫中斷了,我們之間的情誼並不會受到影響。對於有些事情,我很確定,這種確定讓我感到安心。(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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