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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夏天靜悄悄(一)

鄭重聲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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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寧儀/圖 顏寧儀/圖

這是一個安靜的夏天,也許是我來到美國之後最安靜的一個夏天。這種安靜不是補習班裡所有學生都在做題時的安靜。這種安靜不是正午的陽光燒灼著大地,沒有人在街上行走的安靜。這種安靜不是餐廳打烊之後,連廚師也不在的安靜,也不是劇院散場後,百老匯亮著燈陷入沉睡的安靜。這是一種咒語般的安靜,把整個城市套在一個無形的網中,用人們自願扣上的鎖鏈,讓他們失去自由、承擔孤獨。這是一種生活突然的改變導致的安靜。

紐約的夏天通常很熱鬧,每天都像過節。各種遊行、戶外電影、戲劇表演、音樂活動、美食節,應有盡有。夏天就像所有人一起放長假,紐約是其中一個度假村。全球遊客從四面八方,通過陸海空不同的方式到來,嘰嘰喳喳說著各種語言,好不熱鬧。

但是今年,活動少得令人懷疑自己是否還活著、是否還能動。劇場關閉,體育項目即使恢復後,也不能允許觀眾出席。室內用餐推遲開放,郵輪禁令延長。不想出門的人都躲在家裡,想出門的人沒有地方可去。以徹夜不眠聞名的紐約市,現在連白天都昏昏欲睡。有時候,紐約這個建在一個堅硬的岩石島上的城市,就像海市蜃樓一樣朦朧。

餐廳恢復營業了,但是只能提供戶外用餐。以前理所應當的事情,現在變得非常難得。能把桌椅擺到人行道的餐廳,都把桌椅擺出來了。有的店家把桌椅從人行道擺到馬路上,帶給大家一種店裡人太多而溢出來的錯覺。還不知道室內用餐什麼時候才會開始,不少人迫不及待地坐在外面吃漢堡、喝啤酒。有的餐廳在外面擺滿植物,播放著歡快的拉丁音樂,讓路人都感受到鼓舞。

購物中心和文化機構等室內場所都還沒有恢復營業,動物園倒是寄了傳單來推銷特價票,說即將開放,歡迎捧場。我暫時不會去動物園了,已經把家裡的兩隻貓當成老虎,只是沒有遊客光顧而已。

我在聖地牙哥動物園的網站上,發現實況視頻,可以看到加州禿鷹的巢箱裡,禿鷹寶寶的成長過程。有時候,鏡頭會轉到巢箱外面,讓我們看看停在外面的禿鷹爸爸和禿鷹媽媽。

禿鷹寶寶是五月份孵出來的,但需要在巢裡待至少六個月。會飛以後,還要依賴父母大約一年,一邊學習捕食,一邊學習和別的禿鷹交往。據說加州禿鷹的壽命平均有六十年,長得慢也是自然的。

加州禿鷹一次只下一個蛋,所以寶寶是獨生子。看著巢箱裡的禿鷹寶寶,我想起了自己的童年。我小時候也經常自己在房間裡度過很長的時間。假如我們把孤獨視為耐心的朋友而不是惡毒的敵人,那孤獨也是一種自由。

禿鷹寶寶毛絨絨的,有點站不穩,有時候腳趾頭會一翹一翹地動,給身體保持平衡。有時候,牠會垂著頭像在打瞌睡;有時候,牠會趴在地上休息。有時候,牠會用嘴在地上啄著玩,把一些羽毛撥來撥去,踩在腳下再用嘴扯一扯。有時候,牠會跳一跳,張開翅膀搧一搧。我比較經常看到的場景,是牠在梳理身上的毛。

我每天都會打開視頻,看看禿鷹寶寶的狀況。我覺得我就在牠的巢箱裡,和牠一起靜靜待著。禿鷹寶寶要六個月左右,才能成為雛鳥學飛,這個五月份孵出的寶寶,還要在巢箱裡待很久呢!

看禿鷹寶寶就像看小時候的自己。我小時候經常獨自玩耍,在樂器和書籍進入我的生活之前,我和禿鷹寶寶一樣玩泥土、玩自己。那些日子裡,當我往窗外看時,看到的是大自然,寬廣而寧靜。現在我和牠在一起,往窗外看,看到的依然是大自然,寬廣而寧靜。

不曉得我們是不是能率先在禿鷹寶寶變成雛鳥之前,開始自由活動。也許在我們恢復活動之前,就可以慶祝禿鷹寶寶的首次飛行。與此同時,我看著禿鷹寶寶長大,和牠一起呼吸、一起迎接朝陽、一起看窗外、一起安靜地坐著、一起站起來走動、一起打瞌睡、一起告別夕陽。禿鷹寶寶已經成為我的朋友。

整個夏天,我都沒有錯過任何一個早晨,每天都和禿鷹寶寶說早安。

新冠病毒比政治人物和明星更有名,每天都是頭條新聞。它無所不在,影響到我們生活的方方面面。從工作、飲食、購物,到與親友的聯繫,一切都發生了變化。網路取代了馬路,視頻取代了見面,瀏覽取代了逛街,客廳取代了餐廳。

我已經習慣看新聞記者在自己家播報新聞,這其實比以前看他們在電視台錄製節目更親切。每個上電視的人都在家裡,就好像住在隔壁的鄰居。有一回,某個喜劇節目主持人訪問一個來賓,看到來賓穿著睡衣,自己也去換了睡衣。我也穿著睡衣,就像在跟自己熟悉的朋友聊天。

有些事情並沒有因為疫情而改變。花開了、草長了,蚊子來了、蒼蠅來了,螢火蟲也來了。沒有冰淇淋車的鈴聲,但是大家仍然在吃冰淇淋。酒吧沒有吧檯服務,但是大家仍在喝酒。(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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