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頁列印

內容來自網址: https://www.worldjournal.com/7134255/article-link/

首頁 文藝

歿年(下)

鄭重聲明
本篇內容為世界日報版權所有,未經許可不得任意轉載、重製、複印使用。
顏寧儀/圖 顏寧儀/圖

不過在你真正想出來要說些什麼前,你和排釦早已站在其中一座洞口前,像兩只髒掉的晴天娃娃,沉默地懸在洞穴邊際。

洞之下什麼聲音也沒有,彷彿一種真空的瞪視:來自洞的瞪視是一道瑣細的氣流,拂過你蒼白的耳際,你感覺一抹涼意襲上。

你覺得焦慮,手指微微發抖,需要掐著些什麼。你跟排釦要菸。

「你不抽菸的,我記得。」

「我在城市的時候學的。那不重要,菸借我。」

「你壞掉了。」

「閉嘴,我們都是。」

「你小心。」

你不知道排釦要你小心的意思是,那是他最後一盒菸,還是他死掉的父親最後一次從海上返來時,送給他的紀念,要不是這末日般的鬼天氣,他不會帶出來;況且現在你們站在一座黑得連深度都沒有交代的巨大凹洞邊緣。所以你失手了,排釦交到你手上一整盒的菸,整整齊齊地滑進黑洞,連彈跳的聲音都沒有。

排釦看著你把菸掉下去。你看著排釦。排釦跟你說了菸的事情。

「我以為你會生氣。」

「那無濟於事,但奴。說不定那盒菸掉下去,是早就注定好的。命運。我也覺得有點難過,畢竟那是我爸最後給我的東西。不過想想,他的船就這樣被吸進一個莫名其妙的洞裡,然後就死掉了,直接被超渡到另一個時空去,這也是命運。命運盡是破事,而我早就習慣破事了。」

你點頭。你心甘情願地跟排釦折返。從路的另一側,再次經過那些零落的洞口,你仍舊沒聽見洞傳來任何聲音,漆黑之外,也沒能看到別的。只有氣流,氣流斷斷續續地吹過你,像一種殘喘,像一把輕盈的刀刮割過你的耳梢。

你們走進廟的屋簷底下一座荒棄無人的市場。積滿塵埃的防水帆布烏雲似地籠罩著整座市場,風由生鏽的水溝蓋吹入攤位間的空隙,氣味彷彿地底擺有一桌棄置不吃了的晚餐。那樣遙遠,光線不足使得你和排釦看彼此的臉都是黑的。被帆布罩住的地方像也站滿了沒有表情的鬼,無聲響地原地喃喃自語,字句飄浮成空氣裡灰色的顆粒。

排釦停下,伸出手指著距離幾個攤位的地方,一個窸窣挪動的身影。那看起來像某個人的背,彎著身找滾落在地上的什麼。「應該是個老人。我猜差不多是你媽那個年紀。」

「我想那不是。」排釦仍望著那個身影,你示意他一起向前,他不為所動。「她不在這裡了。」

「她做什麼的?剝泡泡紙?」你失聲而笑。

「是剝蝦。」排釦的神情認真。「我非常確定,我仍舊記得一些,比如,我媽在我小時候都是最晚睡的。你知道,我爸出海,傍晚靠岸,從堤防那裡,拖著滿滿的蝦到我山上的家。到家時我媽就切一盞黃燈,背著我把那些蝦剝完,接近天亮時才上床。我記得她身上那種氣味,一種海的疲倦。清晨時城市的人會來,把整車的蝦載走。她剝蝦的聲音那樣柔膩輕盈,一片一片地把那些晚上溫柔地切亮。」排釦將手探入外套口袋翻找,你知道他在找什麼,但不忍心提醒他,那盒菸已不在了的事實。

「那樣的時光彷彿將永恆倖存。或許也是為什麼,我後來會選擇這份工作吧!可是我不知道為什麼,今天的我反而像是,一粒、一粒把我深愛的世界捻熄。」

「你的故事很好聽。」

「但是她離開了。」排釦垂著頭,「我爸出了事,加上小鎮無蝦可剝了。那天晚上她走得很輕,輕得像是那座有著大海味道的身體都忘了帶走。」

「去大海?」

「去城市。走你說的那條破娃娃公路。」

你們走進那廟裡時,才發現那應該是擺著神像的木桌坐滿了醜兔子娃娃,桌旁的空地也歪斜著幾台老舊破損的夾娃娃機。換而言之應該是,除了夾娃娃機和它的零件、醜兔子娃娃之外,真的真的什麼都被搬空了。你們跨進廟的門檻,發現混濁的水淹及腳踝。

「我們應該跪下來嗎?」

「閉嘴啦,排釦,神都不要我們了。」

「我只是想許願,就算我們也許再也不會被眷顧。」

你沉默。看著排釦閉上眼睛,雙手合十抵著削瘦的額際,唇角喃喃抽動,像複誦失傳的咒語。

「我們走吧,但奴。」排釦緩緩睜開眼睛。

「不對。」你說。「再過去沒有路了。」

「再過去是你家。」

「喔,對啊!你不知道嗎?海在我回來的那天,便已經淹過去了。」

「啊!」排釦以一種透明的神色看著你。「抱歉,但奴。」

「沒關係的,我從一開始就知道,這次是找不到了。」你淡淡地說。

天色髒白,像一只被弄丟的鞋。「我們回頭,找菸。」你說。(下)



data-matched-content-rows-num="10,4"
data-matched-content-columns-num="1,2"
data-matched-content-ui-type="image_sidebyside,image_stacked"

Copyright 2020 世界新聞網-北美華文新聞、華商資訊.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