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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日

鄭重聲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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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通∕圖 林通∕圖

3:00PM

會議進行中,單調拖沓的陳述化作聲音瑜伽,偶爾插入一兩句提問,也是短暫變奏。我被亂毛線一樣難纏的瘖啞音色催眠著,憋回一個呵欠,淚水聚到眼角。台上備受尊重的發言人是拿我的成果邀功的人,我的抗議只得到和稀泥式的勸解:團隊成員不分你我,個人成就是集體成就。實際呢,我的成就成就了他人,我依舊是the nobodies——無名小輩。又能如何?我還不得為他的榮升送上祝賀?小時候受氣了,回家有父母敞開的懷抱,現在受氣了,回家要強顏歡笑,向父母孩子敞開懷抱。

算了,午餐前想到的最優解是什麼來著?勝利不一定來自於每步利益最大化,而是來自於審時度勢,隨機應變——動態規畫的原理,我真的懂嗎?懂到什麼程度?不知道,我只知道實現起來太麻煩了,還要設計流程、收集數據、分類測試,心有餘而力不足,明天再說吧。一想到明天,我鬆了口氣。明天是個神奇的概念,看似近得親切,實則遠得殘酷,一句「明天見」後,也許永不再見,一個帶有明天的諾言許下後,也許是一輩子的空等。

兒時玩伴與我分享過她的靈異體驗——獲得上帝視角。站在路口,靈魂出竅升空,俯瞰整條街道。她看到了車輛、樓宇、樹木、人群,還有孤零零的她自己。我聽罷羨慕不已,窺探,是我神往的特異功能,若能諳曉暗箱操作,識別敗類陰謀,便能有的放矢去追蹤,餌敵,殺無赦。當然劇情未必跌宕,上周末部門聚餐,中東風味自助。烤肉拼盤、鷹嘴豆泥、葡萄葉捲米飯,樣樣都是海量。我用鏽跡斑斑的叉子撥弄瓷盤裡的醃橄欖,凝視面前一群實習生大快朵頤,盡情交換著我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的詞句。我覺得他們的音容笑貌漸漸疏離,他們望向我的目光穿過我的身體,聚焦在我身後的景物上——那一刻我也獲得了上帝視角吧,成為他們遙遠的、永恆的,旁觀者。

劈里啪啦,掌聲爆發,發言人啞著嗓子紅光滿面地致謝。我也用力拍了幾下巴掌,使出搧耳光的力氣,拍得手心一竄一竄地疼,好爽。

6:00PM

電梯裡,液晶顯示屏幽藍如故,數字獨舞銀灰色冷光,從正跳到負。早晨的熱鬧煙消雲散,不知自己是提前退場還是過晚離席,白晝未盡,已無人同行。渾身軟綿綿,隨著體內某個開關在失重與超重的切換中鬆弛又收緊,我墜落到地下七層。

畏懼黑暗,卻難以遏制探索黑暗的慾望。我的中學是百年老校,聽說教學樓地下室鬧鬼,我特意在晚自習後,隻身來到通向地下室的樓梯口,手握電筒,螺紋嵌進發潮的掌心,撩撥著某個癢點,想撓,卻不敢動,伸腳尖向下探,一級,一級,不知過了多久,雙腳踩到平地,才挪挪手指。指肚觸到電筒開關,尖角,堅硬,絲絲冰涼。按下一半,頓一頓,再按,啪的一聲,下半身挺起,撐開聽覺極限處的光傘,浮塵密集,亮晶晶翻轉著每根遊離神經末梢。粗細不一的黝黑管道纏繞在身體兩側,伴隨光傘延伸,裸露出更多的部分。宛若置身於迷宮,我在盲人摸象中尋找出口,看不到最優解,只有許多陰差陽錯的求索,和更多的身不由己。

面前出現三條甬道,正中那條右側有間屋子,裡面昏黃閃爍,敲打聲斷斷續續。是殭屍叩響棺板?還是鈍槌擂擊頭骨?我一點點蹭到門口,屏息探進半個腦袋……「嘿!小姑娘,過來!」裝修工人悶雷一樣的吼聲震得我調頭就跑。過度驚嚇令我失聲,耳朵裡灌滿最大音量的腳步聲,待回過神來,我已癱坐在一樓大廳的石灰地上。大廳中央的落地鏡暴露了我的狼狽不堪,和身後茫茫霧氣裡嘲笑我的夜色。

拇指與中指無意識摩擦,指肚隱隱發熱,我忍耐著,等待胸腔裡的波瀾退縮回安全區域。想起歌曲〈Dark Lantern〉的MV,主唱Morgan Lacroix一襲白袍,提著油燈,走過鞭刑後滴血的殘肢,妖嬈腐敗的燭火,狼人貪婪的眼神,找到冰冷石床上召喚自己的玄衣冥魂,不顧一切,躺下去。

「死亡來得如此迅速……」我默念〈Dark Lantern〉的開場白。克制力是否是最強的殺傷力?人生有限,存儲祕密的空間更有限,再節儉的旅途也逃不脫奢侈的終點——黑暗。暗中似乎有個聲音在沉吟我的名字……真想不顧一切了。然而,我還是鑽進車裡,逃離了此地。

6:30PM

街道擁堵,太陽已滾落到地平線下,車流也遊向太陽滾落的深淵,讓我想到患了重感冒的鼻子,每次猛吸,只能暫時回收個性濃烈的分泌物。幾盞失眠的霓虹燈提前上工,試圖擦除整座城市的疲憊。車窗外倒放著看過的風景,供我撿拾遺漏章節:辦公樓旁的柏樹叢竄高了,幾乎擋住二層把角處的陽台;便利超市的招牌掉漆嚴重,燙金花體字母被鐵灰底色蠶食得參差不齊;韓國燒烤餐廳不知何時易主,變為美式快餐連鎖店——上次與我吃燒烤的人已不在世。他是我的朋友嗎?說不清,相識多年,相知範圍不超越電梯裡半分鐘歌劇風格的對白。他深褐的捲髮、酒紅的顴頰、栗色的瞳仁、藏藍格子的圓領衫,透過蒸汽抽象拼接在一起,為我繪出最後一幅肖像。那次道別後沒多久,他便在家庭紛爭中槍殺了結髮妻子,隨即縱火焚屋,爆頭自盡。

新聞報導向來簡潔,無法涵蓋民間八卦的排列組合。有人說她的心另有所屬,他寧為玉碎,不為瓦全;有人說他賭債高築,她絕望失控;有人說他們的凶宅一再降價,至今未售出,去過的人猶如中邪,災恙不斷。我寧願相信他厭世隱居,死者另有其人,卻忘不了臨別前他意味深長的凝視,突如其來的擁抱,和談笑間引用的《可可夜總會》台詞:「真正的死亡是世界上再沒有一個人記得你」。每句玩笑都可能是玩命的伏筆。他是否欲將餘額不足的生命體徵盡可能深刻地儲蓄在我的,以及更多有溫度的記憶裡?恍惚間,熊熊火光點燃他空洞的輪廓,他右手舉起,槍口對準太陽穴,食指彎折:「明天見!」

路中央什麼動物被輾得血肉模糊,小丘阜不規則隆起,頂端飄動著黑色毛髮。一隻烏鴉從天而降,雙翅圍成圓弧,準備擁抱晚宴。我一驚,挺直脊背,猛踩剎車,牠一驚,轉頭望向我,釘在原地,直到將被引擎蓋淹沒,才搧動幾下羽翼,飛走了。鳥為食亡,我念叨著,搖搖沉甸甸的腦袋,沒有聲響,因為裡面已經沒有內容。麻木點下播放器按鈕,鼓點漸強,〈The Nobodies〉繼續頹嘆:「昨天我很骯髒,夢想變得漂亮。如今我知道,我將永遠是塵埃。」

我將永遠是塵埃。我太累了,連哼唱的力氣都沒有。滿心渴望的,全是深陷在蓬鬆物質中自暴自棄的舒適感,它來自於我那張簡約的、寫意的、氣味親切的床——名叫歸宿的起點,或名叫起點的歸宿。下意識左轉,右轉,再右轉,快解脫了。夢寐以求的紅木屋頂從雪松林後一寸一寸露出來,接著是蒼青條紋的磚牆,肅穆,厚重,光滑。黑洞洞的玻璃窗反射出殘照裡錯落有致的斷枝,完美得,像碑文一樣。(下)(寄自喬治亞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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