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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日

鄭重聲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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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0AM

好像睡了很久,好像天該亮了,我被溫暖幽暗的潮水推擠著溯游,四肢動彈不得,耳畔攪拌著風聲、抽泣聲、交談聲、鈍器碰撞聲,頭頂一線紅光越來越寬。我奮力穿越紅光,肩膀碰到一雙手掌,橡膠和血腥氣味撲面而來。

我在哪裡?在做什麼?我嘗試從混沌中理出主線,驟然間鬧鈴大作,不和諧和弦震天動地,Myah Marie的蠱惑之音沁入肺腑:「妳好甜,比好時之吻還要甜,把我的勺子放進妳的奶油醬,我們只有一晚的時間。」我睜開眼睛——今天的日期、項目截止日期、調試了一半的程式、尚未找到的最優解……一系列信息模塊裝載入意識系統,令我條件反射地捲腹坐起。醒了,不是夢見醒了。儘管,這並非我的選擇。

頭疼,腦子像發了芽,瘋長出許多枝杈,撞得太陽穴痠脹。點開手機實時地圖,從家到公司要一個小時,每條路都堵。不假思索選了條耗時最短的,「不行,沒走過,容易迷路……」直覺送來提示,被我當作干擾音,關掉了。記憶倒帶,幼稚園老師端來一盆蘋果,別的小朋友挑大的,我揀小的。因為小的吃得快,若最早吃完,我就能獲得吃水果標兵小紅花。這不是很簡單的道理嗎?

7:00AM

駕車駛出住所,習慣性扭頭看車庫門關好沒有——我安眠的小木屋消失了,小木屋安眠的雪松林消失了,脫離了俄羅斯套娃式的襁褓,我從支線匯入主幹道。眼前一路煞車燈閃爍,大小不一的猩紅斑點呈放射狀鋪展,如同利劍拔出內臟後飛濺的血跡,在阻擋我的同時,誘導我。晨曦刺眼,我撥下遮陽板,板面太小,我只好伸脖昂首搆向陰影,模仿鵝的姿態,水上優雅,水下較勁,右腳懸浮在油門踏板上方,腳面勾起待命,以便隨時踩下。一隻鳥從路邊花圃中竄出,翻了個筋斗,栽進去,又竄出,描畫怪誕曲線。我好奇,但顧不上側目,只專注於奔向主流,堅信那裡才有榮耀源頭。

前方兩車因搶道互相鳴笛,如猛獸咆哮。幾回合後,小轎車不敵越野車,劃著弧線彈出道外,一隻豎起中指的手捅出駕駛窗示威,趁越野車回敬前,油門一轟,全速駛遠了。不久前該時段,我在十字路口因右轉慢了一拍,被對面左轉的皮卡呼叫尾隨了一路,直到一盞紅燈允許它與我並肩停下為止。車窗搖下,閃出一張七旬有餘的老嫗面孔,開口朝我循環播放F打頭的詞、S打頭的詞、B打頭的詞和一連串我記不住的字母打頭的詞,我不得不讚嘆她被阿波羅賜予的新晝伊始的元氣。

繼續前行,走走停停,似乎哪裡不對勁……糟糕,早拐了一個彎!我嚇得左顧右盼找路口掉頭。明知自己是路盲,偏要冒險,一根筋想省時間,以為選了最優解,卻弄巧成拙。貪心沒好果子吃,當初拿了小蘋果的我,因為蘋果又酸又澀,難以下嚥,最後仍舊比別人吃得慢,沒得到小紅花。一通換線打輪後,我繞回原處,看看錶,比預計時間超出兩分鐘。不算太倒楣,我抹了一把額角的汗,冷汗。

很快,燥熱滾滾襲來,空調製冷裝置難以安撫急速膨脹的亢奮,我揮手啟動播放器,熬過半秒細若游絲的機械震顫,〈The Nobodies〉連貫持久的氣泡音轟然爆發,嗚呃中穿插著醉人的嘶吼:「我們無名,渴望成名,只為死時,被人所知。」——多麼新鮮的毒誓,在如此新鮮的清晨,連老舊的死亡金屬樂都被擰足弦的錶針錘鍊得生機勃勃。脖頸隨鼓點前後晃動,我眨一下眼,前面的綠燈也眨一下眼,我再眨一下眼,便看見插入雲霄的辦公樓。

電梯很擠,再擠進一些早餐味道,培根、薯餅、烤腸。人們語氣誇張地噓寒問暖,吞吐的元音為烘焙過度的蛋塔淋上焦糖,熏得人頭皮發麻。液晶顯示屏上耀眼的螢光數字穩步高升,我不由得挺胸,收腹,繃緊小腿肚,盯著不鏽鋼門上自己扭曲的影像——一只彩虹橡皮泥玩偶,燦亮豔俗,屈伸自如,只等大門開啟的時刻,粉墨登場。

9:00AM

一頭扎進小隔間,登錄電腦。思路通透得像剛沖過涼,每立方微米都射出彩虹色光芒。昨天卡殼的地方冒出嶄新切入點,令無計可施的我恢復鬥志,一日之計在於晨的真理,的確是真,是理。

目光沿屏幕一行行掃描,在可疑處設置斷點,運行,修改參數值,再運行,比較兩次結果。一遍,又一遍……突然,發覺了什麼,敏感地帶未被觸及,渾身已顫抖不止。我關閉五感中的三感,只留視覺和觸覺,趁靈光乍現乘勝追擊,一招致命。即刻雲開霧散,金霞萬丈,全方位舒暢。

然而舒暢是短暫的,就像早晨是短暫的,大約四、五次舒暢後,進度又陷入僵局。僵局的製造者往往是衝動,重複勞動導致的耐心流失會讓人忽略關鍵分析步驟,然後在歧途上越走越遠。一次,我從心上人傳給我的第二十七張紙條上探測到他含混語氣裡的蛛絲馬跡,雷同的句式,他在寫給他心上人的紙條上,也運用過。我腦海中迅速繁衍出無數浪漫情節,它們足足浪費掉我半個小時寫作業的時間。無結局的結局無非空歡喜,如《海權論》所說:「當人們的想像力被最初覺察到的相似點迷惑住時——這是精神追求裡最具興奮力的一點——十分容易在新近發現的類比中對存在的差異失去耐性,進而忽視或拒絕承認它們。」衝動,短視的別名,貪心的陷阱。算術課上遇到過一個例子:某國錢幣有一元、三元和四元,若想湊夠六元,怎麼拿,張數最少?根據貪心算法規則,每次拿面值最大的,於是先拿四元,再拿兩個一元,共需三張。可最優解呢?兩張三元就夠了——這就是貪心算法與動態規畫的區別,即使每步都做出當下最佳選擇,結果也未必最佳。抄近道不代表早到達,小蘋果亦不見得容易吃,只有縱觀全局,根據現況不斷調整方向,升級裝備組合,才能最終制勝。可惜很多道理,跟減肥的道理類似,腦子懂,心不懂,嘴更不懂,等反應過來的時候,征程已過半。抬頭看錶,三針重合,屏幕上仍舊躺著和一小時前一模一樣的代碼。餓了,靈感也餓沒了,最優解,等下午繼續吧。我晃晃脖子,喀拉喀拉幾聲脆響,站起身來,天旋地轉,元氣是何時漏掉的?身體何時變成了中過暗箭的皮球?想跳,已是疲軟。

12:00PM

餐車冒著熱氣,盛蒜香烤鮎魚的紅髮女孩笑咪咪塞給我一包調料。我低頭一看,塔塔醬,成分:高果糖玉米糖漿、白醋、蛋黃、脫水洋蔥、苯甲酸鈉防腐劑。適度的酸,魚肉的絕配,足以沖淡魚肉的原味,趁其不備,我將調料放回櫃台。近兩年習慣清水煮蔬菜。習慣西蘭花的熱帶雨林味道、胡蘿蔔的微甜、小油菜的滑爽。習慣細嚼慢嚥,饅頭看似無聊,卻是麥芽糖的寶庫,寶藏要靠牙齒攪拌唾液澱粉酶悉心分解。我像鍾情於獨奏的齊湣王,苛求食物原裝的個體識別度,所以我吃沙拉不加調料。

習慣並非出於偏愛,當年齡爬到人生拋物線頂端的時候,什麼都得精打細算,吃什麼,怎麼吃,睡多久,幾點睡,腰間每掛一圈肥肉,眼角每爬一道皺紋,都令我氣短、氣悶、氣虛到氣餒。為了減緩過山車下降的速度,我嘗試過各種辦法,仰臥起坐、跳繩、不碰油炸辛辣、遠離碳酸飲料……看見體重秤就想站上去,看見反光面就要照一照,神經質到病態。然而,在諸多打著健康旗號的自戀舉動裡,張牙舞爪著一個我戒不掉的癮——糖。

人非肉食動物,甜食是誘惑。格林童話裡有吸引幼童的糖果屋:果醬土司砌的牆,屋頂鋪滿曲奇餅,窗子是冰糖,加上屋裡傳來的慈祥召喚,誰能抗拒?初讀《糖果屋》,我幻想走入情節,冒死也要飽餐鋪天蓋地的甜。後來我了解到《糖果屋》故事背景來自於1315年席捲歐洲的大饑荒,餓極的人們為了生存無所不為,許多父母不得不遺棄、甚至吃掉親生骨肉,一如《左傳.宣公十五年》中所描寫的恐怖場面「敝邑易子而食,析骸以爨」。牛角包的蜂窩結構化作櫻紅屍斑,草莓奶散發出玫瑰齒的腐臭,剝去糖衣的夢境鮮血淋漓,童話實為鬼話。想到拋棄漢塞爾和格蕾特兄妹的繼母,以及糖果屋裡吃孩子的女巫,原型都是生母,我不禁倒抽冷氣。「不要接受陌生人的糖」,一句經典育兒警告,忽略了重要一環——若糖來自於圖謀不軌的親人,一旦接受,後果不堪設想。

巧克力、蛋糕、冰淇淋……但凡甜品,只需少量便足以征服我。「妳好甜,比好時之吻還要甜,把我的勺子放進妳的奶油醬,我們只有一晚的時間。」Myah Marie擁有酷似小甜甜布蘭妮的聲線,多年來隱藏在布蘭妮的光環下,未能實至名歸,這不妨礙我用她的歌〈陌生人的糖〉做鬧鈴——對被埋沒的珍寶,我情有獨鍾。過度保護的童年幫我倖免於糖果屋危機,我也無從檢測自身定力。如今所有人都以為我過了一顆糖就可以被哄騙的年齡,但我清楚我沒有,我祕密堅守著不願成長的執念,對所有成人世界裡的誘惑無動於衷,正因如此,我反倒十分安全。我的正午十二點殘喘著早晨九點的節拍,為了拖延這九點的節拍,吃糖,成為我僅存的娛樂項目。(上)(寄自喬治亞州)

林通∕圖 林通∕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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