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歿年(中)

鄭重聲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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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寧儀/圖 顏寧儀/圖

「那聽起來好沒意義。」

「你才沒意義。不過這不應該怪你。我從很久、很久以前便曉得,這裡是找不到意義的,所以我去了城市。這個小鎮太破、太荒涼,什麼都沒有。只剩下你們待在這裡,捏著你們所剩下的,原地虛耗,直到你們自己也成為那種剩下。」

「所以你找到了嗎?」

你想說些什麼,而又把旋即出口的話語收了回去。那或許是因為你察覺,你開始走入小鎮的中心,一座廟和曾圍繞其繁榮起來的舊市場。你不只一次聽說過小鎮的歷史:小鎮是圍繞著那座廟繁榮起來的。且你每每聽到這種說法時,都覺得諷刺。那就像廟裡擺放的神張開了手,一整座小鎮即雜草似地長起來,而神把手闔上之後,一切又像是一盞舊燈的光芒,被糊塗昏昧地收回去了。

你們看著對街荒棄的市場攤位,被防水帆布蓋住的鐵製手推車、坍塌的騎樓、交叉懸在街上的空心紅燈籠。那是光撤去後未能刷洗掉的影子;影子乾涸後難看的垢跡。那是神的遺憾,不,神的遺忘。

「別聊了好不,我們先找菸。」你說。你心裡尚懷著一種僥倖的冀盼──明知這只是重複繞著一座無底的洞徘徊,你們仍舊假裝還能失而復得。

但是還是要永無止境地找下去。你心不在焉,回想半小時前,跟排釦碰面時的情景。約好,在童年時常逗留的遊樂場。許久未見,你們彼此都感到緊張,卻仍然以當年要好時那種總是意無所指的鬆散語調說話。

遊樂場倒閉已久,電纜線和壓克力招牌稀疏凌亂地掛在騎樓上方。突然間你明白,你們在此處投擲過的時光已然大片、大片地崩塌了下去,你說服自己,這不太哀傷。

你告訴排釦,反正你也不想再看到夾娃娃機或是任何相似的物事。排釦搔抓著灰色的頭髮,尷尬地告訴你,他知道沒有夾娃娃機的地方,只有鎮上的咖啡廳;當然你們都不可能喝咖啡,只是無地可逃。

於是越過半個小鎮,你們邊走邊踢著遍地的石子,聊的依舊是過時的話題。全然不談家人、感情,是否搬家或還住著舊房子。

你們說話,像渡一條艱難的河,一旦找到一顆石頭,便能持之以恆地打轉下去──「你還記不記得,那時候幾乎滿街不論哪一家店,都能找出全新的硬幣做為零錢。不知道是什麼時候開始,每個人的錢包都變得亮晃晃的。所以那陣子我還真的有種錯覺,我們的鎮好像富裕時髦了起來。那感覺上可是時空性的巨大蛻變哩。

「可是你知道嗎?後來,後來我慢慢觀察街上的人,發現事情好像不太對勁。事實上那些都是贗品,是偽幣、假的東西。但是你知道嗎?大家還是繼續用下去。」排釦在一圓形的下水道口停住,低頭。「那是我第一次覺得,自己和鎮上的人產生裂縫。我不懂這些事情的意思。」

「一種故作姿態。」

「也許是。」

「整個小鎮的人都在故作姿態。」你們安靜了好一陣子,像遲緩的默認。

「這樣的景況就像泡泡紙。」排釦的聲音沙啞平淡。「所有的事情都是逐漸熄滅的。一粒接著一粒慢慢被捻熄,起先是一個人、一座房子、一家麵店,乃至於一整棟樓、一個街區,最後整座小鎮。

「然後每個角落都長出娃娃機。每個人都變成台主。」

「每個人都變成台主,聽起來像是,每個人都開始守一座墳。」

排釦停下腳步。咖啡廳門口原本應是地墊的地方,堆放著不知道從哪裡拆下來的木板碎片,散落的貓糧因風吹滾到你腳邊。你們原地站了好一陣子,就只盯著拉下了很久並噴滿塗鴉的鐵捲門上,彼此失焦荒唐的身影。

結束。說話像渡一條乾掉的河,無水可划時只能席地而坐。

不對。你心想,無論如何,都不要席地而坐,會被這裡高鹽度的風和衰敗氣息,給濃稠地侵蝕掉的。至少,至少要和排釦隨便走下去,走到哪裡都好。你倏然發現,這是你們和小鎮的共同命運:活成一座座夾娃娃機,然後日復一日投響各自擁有的偽幣。

用假裝,抵擋黑洞也似的衰亡。

你想起那條,印象中寬闊筆直,速食店、體育場、學校、加油站、家具行像垂釣的老人,姿態疲憊地一整排乘坐其側的、小鎮最大的一條馬路。當你和排釦漫無目的地走到那裡時,映入眼簾的是許許多多巨大的坑洞布滿路面,裂口之下一片漆黑。

你好想荒唐地大叫:啊,這他媽的空心小鎮,終於莫名其妙地被砸穿了呵!但是你知道,應該跟排釦說些認真的話,或許是安慰;這景象看起來尷尬,但是悲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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