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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跳舞的旁觀者

鄭重聲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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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寧儀∕圖 顏寧儀∕圖

念大學時,有一年元旦系裡聯歡,一位學姊問我:「為什麼不跟大家一起跳舞?」我說不會。她好心地勸告:「唱歌和跳舞總得會一樣,不然怎麼社交呢?」很可惜,我就是那種既不會唱歌跳舞、又缺少社交的人。

但是,不會並不代表我不喜歡,相反,我對於舞蹈不止是喜歡,簡直是癡迷。對於舞者,我有一種近乎嫉妒的愛慕。

舞者,是跟天地自然、萬物生靈最接近的人,憑藉自己的身體就可以抒情表意,與世界溝通,真是上天的恩賜。其他藝術種類多少都會受到某些形式、介質的限制,舞者卻能夠無視周圍情境,身體完全聽從靈魂的調遣,隨心而舞,隨性而蹈——大概只有張口即唱的民間歌者能與之比肩。

陽春白雪的芭蕾舞,在殿堂舉辦的國標舞大賽,慶典上精心演練過的民族舞,固然賞心悅目,卻不能讓我有聞樂起舞的衝動。後來,看了跳孔雀舞的白族舞蹈家楊麗萍策畫、編導的原生態舞劇《雲南印象》,那些田間地頭找來的農民演員,那樸實無華的服裝道具,那原腔原調的唱詞,那些活潑粗放的肢體動作,經過有機地融合與編排,成為一場震撼人心的舞蹈,使我按捺不住幾欲跳上台去。

楊麗萍在接受採訪時說:「舞蹈是我們跟神的對話。」她小時候生活在農村,在家後面,樹上伸手可以摘到桃子,樹下有採不完的蘑菇,進樹林能看見大象新鮮的糞便;門口一條清澈的小河,在河邊放牛放馬,下河時魚兒在腳邊游來遊去;流雲變幻,樹影婆娑,向日葵在盛開……舞蹈是生命的呼喚,這樣的環境,這樣的生活,怎麼能不想唱就唱、想跳就跳?

我一直以為自己不會跳舞是因為身型呆板、肢體笨拙。但看歌舞之鄉的新疆,人們休閒、聚會時跳的舞並沒什麼高難動作,琴聲一響鼓點一起,男男女女便踏著簡單的舞步、擺著簡單的手勢跳了起來。

忽然明白,我不會跳舞,是與我們漢族從小接受的教育有關。我們的概念裡,表達必須是鄭重其事、合乎邏輯、盡善盡美的,君子要「訥於言而敏於行」,行也要「三思而後行」。等心裡有了太多的障礙,頭腦裡有了太多的條條框框,再去學舞,把跳舞當成一招一式的複製,而不是像少數民族那樣當成一種生活方式,結果身體被束縛住,動作僵硬,自己不能支配自己。所以張愛玲說中國是沒有舞蹈的國家,這裡的中國當然是指她所熟知的漢族人代表的那部分中國。

我們漢族並不是唯一。理性而冷靜的盎格魯.撒克遜民族就不如熱血衝動的拉丁民族那麼擅長歌舞。前者即使有,更出色的是宏大嚴謹的交響樂,或是有完整體系、須經刻苦訓練的芭蕾舞,街頭巷尾、熱情洋溢的即興歌舞倒不多見。

紐約布魯克林被稱為美國的加勒比首都,來自加勒比海國家的非裔、各種印地安、歐、非混血後裔多聚集於此。每年九月初的勞動節和西印度群島狂歡節遊行是他們相聚同樂的盛會。遊行上,他們頭紮細長的翅翎,身披著鮮豔的羽毛,如叢林中的猛獸,如馥郁的熱帶鮮花,如夏日熾烈的陽光,如海水砸出的浪花,光采照人,絢麗逼人。花車上的大喇叭一聲令下,隊伍圍成一圈,原地轉舞,步伐統一起落,一、二、三、四,咚咚咚咚咚咚咚,五、六、七、八,嗆嗆嗆嗆嗆嗆嗆……旋律在足尖顫抖,手臂向空中揮動,好似原始部落慶祝一場成功的狩獵。黑色的肌膚閃著金光,汗珠在身上滾動,頭上羽毛飄逸,腰上彩色串珠飛舞……力與美都充滿了原汁原味的蠻荒野性,叫人嘆為觀止。

九月底的周末,布魯克林的大西洋大道有一年一度的「街頭集市節」,沿街的商家店鋪都把貨品搬到戶外,其他小商販也湧來擺攤設點,形成紐約最長的一條街市。在這裡,我最神往的是肚皮舞表演。一輛長長的箱型大貨車敞開變成舞台,後面坐了一排中年樂手,使用的樂器跟新疆樂器很相像。舞者都是美貌的中東女郎,濃妝豔抹,身著輕薄柔軟透亮的紗裙,珠串點綴的胸衣襯托出高聳的胸脯。她們的舞姿恣意奔放,赤足輕點,蓬鬆的長髮隨意飄散,豐腴柔韌的腰肢能深深後仰,彷彿脊柱是一根彈簧,可以隨意壓拉。胸、腹、腰、胯都靈活有力,肚皮顫動,腰胯扭擺,一身金屬小飾物隨著身體的搖晃嘩啦作響,嫵媚妖嬈,曼妙香豔,美不勝收。印象中的中東女性多是頭紗蒙面,長袍從頭遮到腳,卻不料物極必反,最保守的伊斯蘭卻有最性感的舞蹈。

在街市上,幾個棕色皮膚的大叔樂手們,搖頭晃腦演奏著加勒比音樂。布魯克林的非裔大部分來自加勒比國家。來來往往的人流裡,一個兩三歲、滿頭鬈髮的非裔小男孩,從童車上下來,跟著音樂跳起來,小屁股左扭扭、右扭扭,每一次跺腳都踩在鼓點上。大叔們越發來了興致,長長的手指更加起勁地拍打在鼓面,頭和身體起伏有致,笑容滿面。孩子跳累了又回到童車上,大叔們臉上仍洋溢著彷彿看到自己孩子的欣喜。

街市的末端,一家樂器行的兩位亞裔小夥子把爵士鼓和電子琴搬出來,充滿激情地演奏著。人們駐足圍觀,一位戴貝雷帽的姑娘步入圈子裡,自顧地跳起拉丁舞來。另一個穿藤黃色皮外套的男人也躍躍欲試,一邊邁著舞步迎上去,一邊利索地把皮衣脫下來扔在路邊,與姑娘對舞起來。雙方你來我往,穿梭回轉,配合默契。對於舞者,不需要語言,甚至不需要眼神,舞姿就是一切。

萬聖節遊行是紐約最盛大、最瘋狂的群眾遊行。年復一年,不論是去街頭守候,還是在電視機前等待,我都要看到麥可傑克森的〈戰慄〉舞蹈方陣才算甘休。在麥可傑克森高亢清亮的歌聲下,打扮得如同妖魔鬼怪、乞丐浪人的百十來舞者,和著強有力的節拍,先是如喪屍般僵硬地踏步,接著是整齊劃一的手勢,左抓一下,右撈一把,勾腰蹶臀,旋轉再旋轉,跳躍、扭擺,晃蕩前行……此刻,種族、民族、文化、年齡、教育、階層在這裡全都消弭了,各種不同背景的人為了跳這一場舞而凝聚在一起,這是種什麼樣的魅力啊!我特別佩服那些年長的女性白人舞者,能夠放下多年的教化,跳起從前被認為流氓專有的街頭舞,她們的胸中一定有一顆自由的心。

我最鍾情的還是以節奏取勝的加勒比音樂。民間樂手們操作著以鼓、錘、鈴為主的打擊樂器,奏出歡快的節拍,時不時唱上幾嗓子。端著咖啡的、拿著相機的、吃著熱狗的遊人逛到這裡便開始腳步輕踩,身體搖擺,跳起騷沙舞(Salsa Dance),一位老爺爺杵著手杖跳,一位老太太把自己的拉桿箱當舞伴,扶著拉桿,繞著箱子跳。

一個像是印地安與西班牙混血後裔的男人,微胖,黝黑,剛從海裡出來,光著腳,穿著沙灘褲,赤裸上身,背了一只僅有兩根細帶子的簡易背囊,聽見音樂,便如入無人之境地扭動起來,不聲不響,不笑不語,卻跳得認真投入,一二三,後退,五六七、向前,伴隨著「左右左」的扭擺。他跳得雖然不如舞台演出那麼炫目,卻比專業舞者更用情更真摯,好像要把無限心事都在這一曲跳出來。音樂終了,他便雁過無痕地離開了。

在這裡,舞蹈不是俊男美女的專利,老幼高矮無礙,黑白胖瘦無礙,跳舞的都是平凡的一般民眾,但他們不是用身體在跳舞,而是以本能在跳舞,以靈魂在跳舞,讓我像看了一場好電影一樣,深受感動。

布魯克林博物館每月初有一個免費日,這一天館內文娛活動甚多。有一次免費日的公告牌上顯示四樓有私人舞蹈工作室教授跳舞。我便早早到四樓等著。時間一到,大廳一側搭起簡易的小舞台,佈置好音響設備,一個頭髮捲曲、身材健美的西班牙裔姑娘戴著耳麥上台,長長的T恤衫下襬撕開幾條,拉到前面牢牢打了疙瘩,露出纖細的後腰,她修長有力的大腿、豐滿的翹臀簡直就是優秀舞者的招牌。幾聲召喚,坐在四周的男女老少便步入大廳,而走過的、路過的人也不願錯過,頓時大廳擠滿了各種膚色和裝束的人。姑娘邊示範邊喊口令,上上下下、前後左右、轉圈轉圈……大家跟著姑娘舉手投足地比劃起來。

起初動作很簡單,像做體操一樣,動動頭、舉舉手、抬抬腳,慢慢地,姑娘動作越來越柔滑,越來越連貫,但她做得慢,群眾都能跟上。再後來,她身體波浪般前後起伏,腰肢蛇形蠕動,胯部不可思議地扭擺著,大家雖不能模仿得唯妙唯肖,卻也能得其一二真味。旁邊放音樂的非裔DJ滿嘴跑火車般唸著嘻哈唱詞:「我們跳舞,容易吧?容易!我們跳舞,快樂吧?快樂!」氣氛高漲,每個人都無拘無束跟著唱跳,興高采烈。

此刻,我突然發現,場外只剩下我一個人。心理的種種障礙壓制了我、禁錮了我,讓我在眾人皆樂的群舞中,只能呆立著做一個豔羨不已的旁觀者。(寄自紐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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