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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愛古巴一條龍

鄭重聲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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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瓦那雨夜。(吳妮民.圖片提供) 哈瓦那雨夜。(吳妮民.圖片提供)
遠眺哈瓦那。(吳妮民.圖片提供) 遠眺哈瓦那。(吳妮民.圖片提供)

抱著一種朝聖心情,結束了哈瓦那城郊維吉亞山莊(Finca Vigía)的參訪,看過海明威居家二十年的痕跡,見識這男人的藏書、大衣、鞋靴、獵來的獸首,也付費在閣樓書房拍了照片,我與旅伴一行三人回到園區入口,準備離開。遠遠地,我望見載我們來到此地的民宿主人倆——紐莉及埃斯塔萬——在停車場滑著手機等候,他們等了約莫一小時。此際古巴進入十月底乾季,日日豔陽高掛,金褐短髮的紐莉和光頭的埃斯塔萬皆作一身短褲短袖休閒打扮,臉型圓潤、體態豐厚中廣的他們,看得出平時過著起碼小資的生活。這幾天,彼此相處愉快,而他們的照顧亦算是相當體貼,見我們出現,兩位主人便迎上前,問,海明威故居好看嗎?接下來要出發去西恩富戈斯(Cienfuegos)了嗎?埃斯塔萬周到地問我上車前要不要先去紀念品處附設的洗手間。那一刻,我錯覺自己是參加了一個專業旅行團,紐莉和埃斯塔萬除了經營民宿外,還身兼領隊、司機及導遊,雖然,遊客僅只三人規模。

來古巴前,友人網上搜索airbnb,相中紐莉家的格局設備,訂下哈瓦那舊城區的這間公寓民宿。當時我已讀過一些旅遊書籍,資料寫著,自古巴開放觀光,搶攻觀光客生意的經營者便如雨後春筍般蓬勃,2011至2017短短幾年內,私營個體戶從十五萬家激增為五十萬以上。最特別的,是在這樣競爭的旅遊市場裡,每戶民宿就宛如一家小旅行社,接待、規畫、販賣古巴特產一手包,想來,即是俗稱的「一條龍」。我對這文化感到好奇,尤其是不能在社會主義檯面公開的黑市交易。書上說,外面買不到的,儘管告訴民宿主人,很有辦法的他們會弄來給你。

我想,當了幾年房東的紐莉確是深諳遊客心理的。才落地,她派來接機的計程車便是正宗古巴模樣,一輛金龜綠烤漆、有著大大兩盞車頭燈,及討喜圓弧身型的老爺車,這見面禮著實令人印象深刻,而且,省了我們再額外租車體驗的工夫。就這樣,我們開窗吹風,沿路看人、看城,看廣場上巨大的革命英雄切.格瓦拉(Che Guevara)頭像浮雕,滿心歡喜地駛進哈瓦那舊城區。

紐莉的房源在巷弄內,公園一角,地點絕佳。初抵達的傍晚,從那四樓陽台探身出去,埃斯塔萬向我們指點方向,要去海明威的酒吧嗎?佛羅里達(El Floridita)在右轉三個街區處,柏迪奇達(La Bodeguita del Medio)左轉三個街區就到,這公寓占盡地利,幾乎是知名景點的輻輳中心。廁身回客廳,映入我眼簾的是一間裝置得極有品味的房子,吊燈、刷白百葉木門、棋盤格紋地板、銀灰色系的臥室,顯露出主人的美學是見過點世面的。僅會西語的紐莉與英文流利的埃斯塔萬,兩人搭檔,向我們介紹這屋裡一應俱全的東西──幾張在WIFI還未普及的古巴相形珍貴的無線網卡,「一張2CUC(古巴可兌換披索,幣值約同美金),可上網一小時。」說著,埃斯塔萬又熟練打開玻璃櫥門,拿出一篋沉沉木盒,銘黃盒身鐫寫Cohiba,他慨然抽出兩支雪茄相贈:「我有朋友在雪茄工廠上班,如果你們想要,算你們一盒一百五。」接下來,他們問是否預約早餐,一人7CUC;再往後,我們討論起離城時如何先繞道海明威故居再去西恩富戈斯的問題,紐莉與埃斯塔萬開價一車220 CUC,換算起來,一人車資約合兩千餘台幣。我們略帶遲疑,紐莉拿出一捲古巴地圖比畫著:「這非常遠,要開車三四小時。」定睛一看,喔,的確很遠,哈瓦那到西恩富戈斯,路程就占去了古巴全長的四分之一。好吧沒問題,三個人點頭答應,算是成交。然後,換匯,他們承諾會有個好匯率,帶走我們的歐元,隔了半小時,拿回古巴CUC,旅伴點數鈔票,匯率一比一,幾天以來的最差值,三人雖有些困惑,然而面面相覷後,決定繼續看下去。

事事妥當,紐莉兩人笑吟吟離開。我們旋即下樓,打算探索哈瓦那;隔壁住戶房門大敞,紐莉家人有老有小,客廳裡向我們招呼,那一瞥中,我看見木質地板、液晶電視,以及一種日子頗有餘裕的輕鬆和樂感。

無論如何,有了還算順利的起頭,那兩天,我們全心投入哈瓦那這座令人暈眩的城市。建城恰正五百年(A.D. 1519-2019)的哈瓦那美麗異常,滄桑、世故,混亂不羈卻生機盎然,我喜歡它的熱鬧與喧囂,行走其間,眼及耳及嘴都忙碌極了——路有高級餐館,也有新鮮死鼠;一條條人影立在街邊無所事事地瞅著你,一隻隻手伸來與你相握,一張張嘴熱烈地問你從哪裡來;站在面對舊國會大廈的衢道中央,舉起手機正想攝影,冷不防其他觀光客湊來相機,問你能否替她拍一張;一名迎面撞來的古巴男人則隨機問我是否要買他手上的橘子蛋糕;一個韓國女孩向我們拋售她用不完的網卡。搭訕、兜售、出價、還價,這裡所有人彷彿都帶有生存特有的交易能力。我的眼光流轉,聚焦於一個發放麵包的國營配給點,員工將麵包送上檯面,人們魚貫領走,一名老婦站在街角吃了起來,她撕開麵包露出裡頭潔白的軟芯,那急切模樣,讓我覺得,麵包或許非常美味。

意猶未盡地領略了哈瓦那丰采,離城之際,我們拜託紐莉幫忙預訂下兩處落腳民宿,位於古巴中部的西恩富戈斯及千里達(Trinidad)。她問明需求,房數?可接受價格?接下來便在客廳裡展現她聯絡人脈的實力,只見她不停撥手機,劈啪丟出西語,來回幾趟後,告訴我們:一切搞定了。

於是那日,埃斯塔萬與紐莉載著我們仨,駛上中央高速公路,橫切古巴,迢迢朝東馳去。午後,抵臨西恩富戈斯,紐莉且盡責將我們交班給下任房東,五人嘻嘻在車前合影留念,我留下了紐莉的名片,他們揮揮手道別。

整段經驗看來完美無瑕。而後,旅行又移往更東更遠的千里達;當我們在這濱海世遺小鎮思索起返程問題,一位當地的中年計程車司機靦腆報價,他站在民宿客廳裡,試探問說從千里達回到哈瓦那,整車130 CUC,好嗎?

一、百、三、十!

旅伴與我同聲驚呼。

那,就坐了呀。旅伴餘波未定地望向我,說道。

出乎自己意料地,除了驚訝,我並沒什麼觀光客被坑的情緒。我明白所謂感受,其實是心的詮釋——甚至,這算是完整旅行回憶的一部分。撇開令人詫異的交通價差,平心而論,紐莉一家的服務堪稱精緻,她還曾留下一支存有英語聯絡人的簡單手機提供協助。早晨起床後城內遊晃,回到民宿,紐莉找來的廚娘已繫上圍裙準備早餐,桌上整齊擺滿麵包、生菜、水果切盤、熱咖啡、紅心芭樂汁,而焦香的漢堡排在爐具上滋滋作響,那瞬間,我真心感覺幸福。

有時,記憶亮點會再次帶我回到奔馳的公路。愈往中部行,不知不覺,路旁景致開始淡入頃頃相連的作物,瘦高、長葉,對台灣來的我而言真是熟悉,我指著窗外問埃斯塔萬:「是糖嗎?」握著方向盤的他側過臉,深表同意,「是的,是糖!」那正是加勒比海區盛產,能製糖、可釀蘭姆酒,足以讓本地人自豪的甘蔗,這牧歌式的田園景色,使我有些迷醉了,多麼豐饒的綠意。和風徐來,遠近的青綠都在翻飛、款擺,隔著車窗,我看出風的速度,想像得出一無邊際的蔗田裡,窄長密集的蔗葉彼此擊打摩挲的聲音。而牛仔在麗日下策動馬腹經過,有人駕著農具機械迤邐徐行。此時此刻,一切似乎都完整得無可挑剔了——是的,無可挑剔。在如今這個回味旅程的時間點,我想起卓別林曾經說,有些近看是悲劇的事情,拉遠來看就會變成喜劇。他原意指的是人生,然而或許我可以這麼想,這句話指涉的,其實,也能夠是一場旅行。

世界遺產千里達。(吳妮民.圖片提供) 世界遺產千里達。(吳妮民.圖片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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