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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身如夢(下)

鄭重聲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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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說,玉階公一生節儉,做公益卻非常慷慨。施米,施粥,造橋,鋪路,建學校,從沒吝惜過。如果不是因為血腥浩劫,這麼良善的人,應該是可以安享晚年的吧?

玉階公被鬥死的那年,已高齡七十七。許多他幫助過的鄉人都為他求情,共幹卻以「惡有惡霸,善有善霸」一口回絕,將白髮蒼蒼的老人凌遲至死。玉階婆不堪逼迫,上吊自殺。不久後,他們以「善霸及反動分子親屬」的罪名,鬥死了也行善多年,年方五十的我祖父海如公。

這當然不會只在1952年「三反五反」的中國,用驚人數字堆疊起來的無數屍首中的其中三個。所有能記憶的年分都可以依此類推。

蘇珊.桑塔格在《旁觀他人之痛苦》裡早就寫過了:

圖一:戰俘被兩名北聯士兵一人抓臂,一人揪腳拖走。圖二(鏡頭很近):已遭包圍,他一臉惶恐,正被拉起站立。圖三:死亡的一刻,他仰天躺著,赤裸的下半身染滿鮮血,聞風而來的軍兵及暴徒痛下殺手把他解決了。每個上午你都需要以極大的自制力來看報上的記錄,因為那些圖片實在太令人怨慟。然而不論希克斯的照片激起了多少憎惡和憐憫,你都不該忘了追問:還有哪些照片,誰的暴行,哪些死者,不曾被傳媒披露?

玉階公、玉階婆與海如公死後,他們把我祖母和叔叔趕出去。省吃儉用一輩子,一磚一瓦打造的家,從此變成了莫名其妙的「衛生站」。

這麼多年過去了,我總想著,玉階公在顛狂人世的最後一刻,會想起自己親手寫過的「國恩家慶 人壽年豐」嗎?還相信「一念之善 福雖未至 禍已遠離」嗎?

3.

其實也還是有過短暫靜好年豐的時刻。更早以前,父親的童年,夏日環抱青山的傍晚,老虎會到村外高高的巨岩上曬太陽。收工的大人,嬉耍的小孩,這時候會靜靜看著遠方山崖上的老虎,在夕照中將自己的毛色曬得閃閃發亮,像夢一樣。沒有人會去追捕獵殺老虎,因為沒有必要。

因為如夢,所以極其倏忽。

父親最後一次在故鄉看到老虎,是念縣城中學返家的山徑上(應該就是多年後我和母親尋去的同一條山路)。

夏末的黃昏,老虎蹲踞在前方五公尺處看他,毛色一樣閃閃發亮,雙眼放射出手電筒般的強光。父親慢慢蹲下來,漸暗的山路上,與牠對峙許久。一分一秒過去,父親心想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在暗暗的荒徑上摸到一塊石頭,抓緊它,忽然站起來,作勢要向老虎丟去。老虎一驚,騰空躍起,後退半步,幾秒後轉身,消失在昏亂的樹叢中。

像是一個再也回不去的時代的結束。

一年後,父親帶著簡單的乾糧和一點紀念物,翻山越嶺走向未知。

看不見的命運,一條細細的繩索。

如果當時留在故鄉,父親說,1952那年他必然就已不在了。

也就不會有母親和我尋去的故事。

不會有他和母親在教室外靜靜地看著我。

是身如夢。

父親寫著,

那是夏日黃昏的山色。(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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