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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再大掃除(下)

鄭重聲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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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很會流汗。我總以為那是天熱,我們家人全都汗腺發達,母親汗津津的樣子很合理吧。況且,馬來西亞哩,出汗不是很平常嗎?這幾年聽多了更年期故事,我開始回想,五十歲以後的母親,不會熱潮紅吧?朋友的,朋友的朋友的故事,一個比一個誇張。有人年輕時覺得冬天難熬,睡覺沒電毯難以成眠。更年期一到,立刻說寒流最好,夠凍,冷氣團還不夠看。有人說冬天在日本行走,穿件薄外套加件短袖可真舒服啊。還有人半夜熱醒,在床上掀被子滾來滾去,就是要找塊涼爽的床面降溫一下。最好笑的說半夜從窗口吹來的冷風好享受,上廁所時忍不住多待兩秒,還用手在臉上加碼多搧兩下。說這些事時朋友邊笑邊比劃,她的表情逗趣又搞笑。我想到母親。

母親更年期時有症狀沒有?那時我剛教書,同時寫博士論文,兩件事幾乎耗掉了所有的精力。三十歲左右的我沒什麼更年期的概念,周遭也沒有這個年紀的朋友。那時沒有打國際電話的習慣,五個妹妹都離家了。母親一人獨力應付這隻大怪獸?類風濕關節炎、突然狂飆的膽固醇,這些都跟賀爾蒙的變化有關,母親肯定吃了不少無處可訴的苦頭。

有一次返馬,我問她還有沒有吃當歸。青春期時,母親偶爾用紅棗當歸燉豬肉,晚飯之後,入睡之前,一日的勞作接近終了,還有小小一鍋的熱湯在爐火上冒著溫暖的甜香,像個美麗的驚嘆號。我很喜歡當歸溫潤的氣味,有那麼一兩次,母親也讓我喝上一小碗。以前家裡很少吃補也沒消夜的習慣,這道湯品讓人印象深刻,當歸和紅棗的暖香停駐在安靜的夜留在我的記憶裡,少數屬於我和母親的私人祕密。

經我一問,母親有點靦腆地說,停經了,不用吃了。那麼坦白直接,我有點詫異。這麼一件小事,不知為何我一直放在心上。我的好奇從來不用在家裡,說表面話,不表達深層情感,點到即止最安全。母親說了,我也聽到了,對話就此打住。但是肯定意識到這句話的不尋常,否則不會往心裡去。

有一次在老五家,我在草地上閒步等晚飯。新種的秋葵一支支長得肥碩有力,已經不是女人的手指了,而是不折不扣的羊角。英文把秋葵叫女人的手指,那肯定是不做家事的纖纖玉指。馬來西亞華人叫羊角豆,很土,倒是比較貼切。母親喜歡種菜,而且很會種,花草都打理得生氣勃勃,唯獨自己的身體顧不好。那天她剛洗好頭,髮是濕的,臉上冒著汗珠。不知道是水或汗水跑到眼裡去,紅紅的,像哭過。泰山欺負你?我調侃她。泰山是老五,我們有時叫屬虎的她老虎,她叫阿珊,母親有時也喊她泰山。喊泰山就沒好事了,肯定是哪裡惹火了母親。我們還泰山泰山地跟著母親叫到現在。

母親其實不太會哭,她只是疲憊。做了幾十年的家庭主婦,身體累心更累,常說不知道要煮什麼,現在我也能體會她的心情了。習慣了不外食,當煮飯變成責任和義務,連打開冰箱都會嘆氣,好像小孩子不得不打開書包寫功課,只求速戰速決。大掃除也是。

母親在世的最後那個除夕,我吃完飯打電話回老五家,竟然是母親接的。她說父親在剁雞肉,每年除夕的年夜飯必然會出現的白斬雞,妹妹戲稱那叫百吃不膩。手痛啊,剁不動。輕描淡寫的語氣,帶著笑聲,那個痛隔太遠,又被笑稀釋了,我沒多想。母親的類風濕關節炎伴隨著更年期折磨她到離世,我寄過食品也寄過中藥,她的病時好時壞,讓人擔心。農曆年過後,她背痛得起不了床,進了醫院,動了一個號稱有九成五把握的脊椎手術。那是母親過的最後一個年。

最後一個年,不知道母親有沒有大掃除。(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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