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頁列印

內容來自網址: https://www.worldjournal.com/6984914/article-link/

首頁 紐約

疫區手記/利益共同體的缺失:不上不下、不左不右的美國亞裔

鄭重聲明
本篇內容為世界日報版權所有,未經許可不得任意轉載、重製、複印使用。
非洲裔男子佛洛伊德被警察單膝壓頸窒息而死引起的全美範圍內反種族主義示威,但示威中鮮有亞裔的身影。(本報檔案照) 非洲裔男子佛洛伊德被警察單膝壓頸窒息而死引起的全美範圍內反種族主義示威,但示威中鮮有亞裔的身影。(本報檔案照)

由於非洲裔男子佛洛伊德(George Floyd)被警察單膝壓頸窒息而死引起的全美範圍內反種族主義示威仍在持續,全美各大城市陷入一片混亂。

不過,在這場大規模示威中,鮮有亞裔的身影。一些華人開始發起呼籲支持非洲裔,說華裔也是種族歧視的受害者,排華法案言猶在耳,川普又借助疫情大肆宣揚排華情緒,華裔應該同非洲裔一起抗爭,爭取自己的權益,反對根深蒂固的種族主義;不能一直只關注自己一畝三分地的利益,不能只做埋頭苦幹、遵紀守法卻沒有話語權的「啞裔」。

那麼,同樣作為種族歧視受害者的亞裔,為什麼不能像非洲裔一樣,在反種族歧視運動中爆發出巨大的能量,為自己爭取權益呢?

對比非裔 選擇悶聲發大財

因為亞裔和非洲裔選擇了兩條截然不同的生存之道,導致兩個族裔的經濟地位差異巨大。亞裔選擇的道路叫做「悶聲發大財」,非洲裔則選擇的是「按鬧分配」。

華裔占亞裔人口的25%,在亞裔各族群中人口最多,華裔在美國的發展最有代表性。哈佛大學教授宋怡明有一本書叫做「The Art of Being Governed」,講的是明朝時期福建居民在軍戶制度下如何實現「上有政策、下有對策」,靈活機動地找到自己的最優生存策略。書的內容不做展開,有趣的是這個標題「The Art of Being Governed」,直接翻譯叫做「被統治的藝術」,就很能反映出華人的特長:

經過數千年的「興百姓苦、亡百姓苦」,中國人鍛鍊了極強的生存和適應能力,在任何環境、任何制度和遊戲規則下都能夠找到生存自強之道,昇華出「被統治的藝術」。這也是中華文明能數千年綿延不斷、出走海外還能夠維繫文化傳統、族裔同質的重要原因。

放在美國這個崇尚競爭機會均等的社會,即便經歷了60年的排華法案,整體來說比其他族裔更加勤勞、節儉的華裔,即便面臨嚴重的種族歧視,大部分人只要肯努力,都能夠過上小康生活。即便是在做很低端工作的華裔,也能在美國找到安身之所,有一筆不錯的積蓄,可以像其他華裔一樣為了孩子的教育付出一切。

➤➤➤反種族歧視 維州將軍像「推倒」倫敦販奴者像「丟河」

於是,第一代華裔通過自己的雙手默默創造財富,重視教育的他們又讓子女獲得更優質的教育資源,通過提高教育水平,不聲不響地實現了財富的傳承和積累,由此讓華裔中的大多數成了美國社會的既得利益者。實際上,包括印度裔、韓裔、日裔、菲律賓裔在內的亞裔美國人,大多數都是在通過自己的雙手改變境遇,為後代積累財富,同時也極力保護自己的奮鬥成果。

非洲裔男子佛洛伊德被警察單膝壓頸窒息而死引起的全美範圍內反種族主義示威,但示威中鮮有亞裔的身影。(本報檔案照) 非洲裔男子佛洛伊德被警察單膝壓頸窒息而死引起的全美範圍內反種族主義示威,但示威中鮮有亞裔的身影。(本報檔案照)

在資本主義社會,財富是權力的基礎。亞裔其實已經有了一定財富基礎,但為什麼無法提高族裔整體的政治地位,在此按下不表,後面會給答案。

非洲裔走的卻是另一條路,他們中的大多數在美國社會中的地位並非基於用雙手創造的財富,而是來自於抗爭後平權的象徵性施捨,如此得來的社會地位在資本主義社會中是不牢靠的、虛假的,這是非洲裔在美國社會結構中遭遇系統性種族歧視的根源。

從解放黑人奴隸宣言到民權法案,每一次非洲裔社會地位的上升,背後的原因要麼是白左良心發現覺得「我對不起你,這個權利你應該有」,要麼就是揪住白人雙重標準的把柄說「我也應該享受這樣的權利」。但最後非洲裔得到的都是只是不實在的表面尊重,每一步社會地位的上升都完全沒有財富的支撐。

遵循規則 亞裔家庭年收高

走到今日,在美國民主制度下,非洲裔似乎對平權形成了一種路徑依賴:民主黨需要利用非洲裔的選票,便向非洲裔許諾平權與高福利,於是非洲裔興高采烈將民主黨選上台,高呼平權口號拿福利,自己卻繼續不注重財富創造和積累,不重視教育,沒有創造財富的動力,只有一觸即跳的抗爭動力。當然,這樣的選擇是理性的,「按鬧分配」的平權要來的福利和機會,總比辛苦賺錢要來的輕鬆。

當然,有少部分非洲裔菁英通過自身努力取得了成功,甚至有人當了總統,但這種「招安效應」只能被作為白左敘事中少數族裔有平等成功機會的典型,平權的路徑依賴讓大多數非洲裔只能繼續忍受經濟上不平等帶來的系統性種族歧視:有非洲裔因種族歧視被警察誤殺,處理結果大不了是將涉事警察繩之以法,同樣的事情還會不停地發生。在資本主義社會,有錢才是大爺,白左是靠不住的。

結果,大部分非洲裔沒有選擇像大部分華裔一樣,願意遵循遊戲規則向上爬,實現階級躍遷,於是選擇平權而陷入了政治地位極高、經濟地位極低的惡性循環。結果就是,亞裔家庭年收入中位數將近9萬美元,為各族裔中最高,而在全美貧困人口中只占12%;非洲裔家庭年收入不到亞裔家庭的一半,貧困人口占到全美貧困人口的26%。

數據來源:Statista 數據來源:Statista

實際上,非洲裔如果不能像亞裔一樣,用雙手去創造出既得利益,而執著於用抗爭去平權,是永遠不可能走出系統性種族歧視的,除非用革命的手段推翻這個制度,重新進行利益分配。

這是因為,資本主義制度說到底是一種保護既得利益的制度,美國對既得利益保護尤其好,這個制度能夠吸引全世界富豪都要往美國跑,也歡迎各國勤勞的底層移民來這裡創造既得利益。而且,資本主義搭配民主制度後,既得利益一旦確立,有關利益分配的改革就會舉步維艱。

這裡沒有機會用革命來重塑利益分配,人們只能去創造新的財富來提高社會地位,這也是美國社會創新動力的來源。白左的平權運動並不創造新的財富,因此無力從根本上改變利益分配,提高非洲裔的經濟地位,這只是慈善家對窮人的施捨。

因此,為什麼鮮有亞裔有意願聯合非洲裔一起抗爭的原因就一目瞭然了:大部分亞裔其實是美國社會的既得利益者,但大部分非洲裔則是名副其實的無產者。許多人說亞裔只願意守自己的一畝三分地是自私狹隘,不如非洲裔願意去跟一切不平等作鬥爭,那是因為亞裔真的有自己的一畝三分地可以守,但是非洲裔沒有。要抗爭?無產者失去的只是鎖鏈,小布爾喬亞則充滿了兩面性和妥協性。

靠攏中間 政治極化缺出路

那有人就要問了,既然資本主義社會有錢才是大爺,亞裔有財富基礎,卻也面對著種族歧視;如果能夠向非洲裔學習,通過團結抗爭取得更高的社會地位,將一畝三分地擴大到兩畝六分地,豈不美哉?

不幸的是,客觀上來說亞裔作為一個整體,無法做到這一點。

在民主制度下,要擴大一個族裔在政治上的話語權,首先是要有人(有選票),其次是要團結。亞裔做為少數族裔,人口僅占全美的5%左右,人數不夠多,而且投票率一直不高。相比之下,白人占70%左右,非洲裔和西語裔分別占12%和16%。

不光是人數不夠,更要命的是,即便所有亞裔都去投票,似乎永遠無法團結起來(這與內鬥內行外鬥外行無關),這實際上是亞裔群體的收入分布及政治光譜決定的。

按照常理,左派一般是傾向底層、低收入和少數族裔等弱勢群體,追求平等,公平、前衛,也稱「進步派」;右派一般偏高收入菁英,希望利用秩序穩定既得利益,崇尚自由競爭,也稱「保守派」。(也有例外,如底層紅脖子支持極右,高科技菁英支持左派,但並不典型。)

如下圖所示,一個健康社會的民眾收入分布應該呈正態分布。但隨著2008年金融危機之後美國貧富差距日益擴大,收入分布就會趨向右偏,也就是說低收入人群數量大幅增加,高收入人群的收入大幅增加。

圖片來自網路 圖片來自網路

所以,美國民眾典型的收入分布應該是這樣的:

圖片來自網路 圖片來自網路

如果用亞裔的收入分布和其他族裔對比,會發現亞裔的收入分布與白人更為接近,這種右偏程度在如今貧富差距拉大的社會還算正常。下圖是皮尤研究中心2016年的調查結果:

數據來源:皮尤研究中心 數據來源:皮尤研究中心

於是以白人的收入分布為錨,再對比非洲裔的收入分布,就會發現非洲裔的收入分布相比亞裔右偏地厲害:

數據來源:皮尤研究中心 數據來源:皮尤研究中心

可以看到,亞裔的收入分布與白人類似,但因為人口比例太小,可以算作一個白人的小樣本。白人在政治光譜上分布廣泛,從極左、中左、中右、極右都有大量人群。那麼,亞裔的政治光譜分布也應該和白人相差不多,從左到右廣泛分布,但是會更加偏中間派(亞裔在文化上較為保守)。

反觀非洲裔,因為貧困人口大量集中,所以他們是民主黨堅定的支持者。可以看到,亞裔和非洲裔最大的區別在於,非洲裔的經濟地位與其政治訴求決定他們可以支持單一的政治勢力,將自己利益訴求和族裔標籤統一起來,實現自己在抗爭力量的最大化,亞裔則做不到這一點。

這是因為,亞裔選民在政治光譜從左到右廣泛散落,又不像白人那樣數量龐大:亞裔的人口僅是白人的7%,如果再分布到如此廣泛的政治光譜中,每股政治力量中亞裔的人數可以說少之又少。不用說非洲裔如此團結在民主黨周圍,就算是散落在政治光譜左右的白人各派,力量也遠比亞裔大得多。

因此,亞裔一直以來被批評「一盤散沙」有點冤枉,並不是亞裔主觀上不團結,而是客觀不得不如此。不團結並不是亞裔的錯,白人團結過嗎?並沒有,作為亞裔的一個更大的樣本,白人同樣是一盤散沙,只不過白人的每一堆沙子都能把團結起來的其他族裔埋掉罷了。亞裔只是吃了人少的虧。

所以,亞裔是一個客觀上無法團結的群體,底層新移民支持民主黨,在美國小有成就後偏向中間派,或者成了既得利益者會趨於保守,為了保住自己一畝三分地的利益而向共和黨靠攏,支撐他們立場轉移的是財富的增長帶來的社會地位的轉變。因為利益的多元化,亞裔沒有辦法以族裔之名聚攏在同一股政治力量之下,無法形成一個以族裔為標籤的利益共同體,這是亞裔在政治上弱勢的根本原因。於是,亞裔只能作為個體,參與到不同的政治力量中,為自己爭取權益。

如果要把亞裔的族裔標籤和政治立場統一起來,需要讓亞裔的收入分布盡量集中,降低高收入與低收入之間的差異,將收入分布圖變成尖峰,才能更好地聚集成一個利益共同體,組成一支團結的政治力量。然而,這個尖峰無論左偏還是右偏,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右偏等於要拉低自己的收入,左偏則要共同富裕。如前文所述,亞裔更加偏向中間派,但即便把所有亞裔集中在中間道路,在目前政治極化的環境下,中間派已經沒有出路。

市府計畫在曼哈頓華埠新建城區監獄,遭到華埠社區強烈反對。(記者和釗宇/攝影) 市府計畫在曼哈頓華埠新建城區監獄,遭到華埠社區強烈反對。(記者和釗宇/攝影)

左右搖擺 利益最後被犧牲

除了收入分布的差異化,亞裔的團結同時也被先天的移民身分和文化背景撕裂。

亞裔作為少數族裔移民,不少新移民更是作為弱勢群體,天生應該支持的是民主黨;然而,亞裔通過自我奮鬥積累財富後,大部分人成為了既得利益者會趨於保守,為了保住自己一畝三分地的利益而向共和黨靠攏。更不用說,共和黨傳統、保守的價值觀比起民主黨進步派,與同樣趨於保守的華人價值觀相似處更多。

從這個意義上講,無論從經濟地位上還是政治光譜上,亞裔群體其實是不折不扣的中間派:經濟上,大多數亞裔是中產階級,勤勞的亞裔很難落入最底層,但也無法突破族裔天花板坐到最高層;政治上,華裔既支持民主黨的移民友好政策,又支持共和黨對既得利益的保護。用八個字形容,就是「不上不下,不左不右」。

如果美國政治是健康的兩黨博弈,那麼像亞裔這樣的中間派,其實在選舉中起著舉足輕重的作用。例如,左派和右派兩黨,各自的基本盤都是人口左右的50%。但這個時候,如果左翼的A黨把路線向右一點,那左翼的還是會投給它,又能多占據一點中間選民,就贏了。而右翼的B黨想輓回,就只能向左一點,保住中間選民。而這種博弈的最終結果,就是兩黨的路線都會向中間靠攏,爭取中間選民。

➤➤➤亞裔、非裔複雜歧視情緒 「佛洛伊德」成解決引信?

然而,這種正常的兩黨博弈的前提是,選民政治取態的分布是平均分布或者類似正態分布:中間選民較多,極左和極右少。

美國自1980年代開始推動金融資本主義全球化,導致製造業空心化,經過2008年金融危機重創後貧富分化加劇,導致2010年以後政治極化加速,共和黨內極右的茶黨和民主黨內極左派勢力大增。

在這個已經兩翼割裂的社會中,選民分布則變成了雙峰,中間選民較少,大部分選民要不是左翼,要不是右翼。這種情況下任何試圖走中間路線的政黨,首先會面對自己內部的強大反對力量,中間路線(建制派)候選人大多在初選階段就被本黨內部的選民幹掉,最終體現出來的,就是兩黨政治路線的分化。

於是,極左和極右成為兩黨政治的主流票倉,美國兩黨溫和中間路線就不復存在了。2016年所有溫和路線的共和黨候選人們,都輸給了極右選民力挺的川普。而今年如果不是兩位極左的候選人桑德斯和華倫互相分散選票,加上民主黨內部對桑德斯的打壓,溫和路線的白登也很難勝出。

在這種情況下,作為「不上不下、不左不右」的中間派亞裔顯得有些無所適從,即便希望通過參與政治發聲為自己爭取權利,也發地有些尷尬:他們既無法支持民主黨的極左平權政策,也無法支持共和黨的反移民排外政策,只能通過左右搖擺爭取支持自己的政治資源,中間派的利益最後在極化政治中被犧牲。

廢除SHSAT的計畫遭到華裔群社區烈反對,認為取消考試就是取消了公平競爭的機會,對努力學習的華裔學生不公平。(記者和釗宇/攝影) 廢除SHSAT的計畫遭到華裔群社區烈反對,認為取消考試就是取消了公平競爭的機會,對努力學習的華裔學生不公平。(記者和釗宇/攝影)

擺脫「啞裔」 當今生態不容易

近兩年紐約華裔社區的取消特殊高中考試(SHSAT)和華埠新建監獄事件,就非常能夠說明問題。

特殊高中相當於紐約市的重點高中,由州府監管並統一招生考試。亞裔家庭重視教育,願意為孩子找到一切優質教育資源,加上亞裔學生刻苦用功,歷年特殊高中錄取學生中,有超過一半是亞裔,相比之下非洲裔僅不到5%,與族裔人口比例極不相符。

從2018年起,紐約市新上任的白左教育局長開始推動廢除SHSAT,希望以此為人口更多的非洲裔和西語裔平權,增加他們的錄取名額,這也意味著亞裔錄取名額被擠占。此舉遭到華裔家長群體強烈反對,認為取消考試就是取消了公平競爭的機會,對努力學習的華裔學生不公平。

華埠新建監獄事件則是民主黨白左為了迎合占監獄人口大多數的非洲裔、西語裔,先是通過司法改革減少在押人數,然後計畫關閉位於紐約市的雷克島監獄,然後在全市新建四處監獄,理由是方便家屬探視,距離法院較近。但是,其中一座新監獄位於曼哈頓華埠,而且市府在沒有進行社區溝通的情況下就擅自宣布計畫,引起周邊華裔社區不滿。

可以看到,以上兩項計畫就是民主黨極左派要推動的議程,但觸動了華裔的利益,華裔一方面組織大規模遊行抗議,一方面尋找能夠為自己說話的政客。

然而,紐約市議會、州議會的幾名華裔議員全部是民主黨籍,除了被稱為法拉盛市長的顧雅明明確表示反對廢除SHSAT外,竟然無一人敢公開支持華裔民眾的訴求,只能一直閃爍其詞。這是因為,他們如果要在紐約政壇混下去,就必須兼顧白左的訴求,有時白左的訴求可能比與其同族裔選民的訴求更重要。

於是,一些華裔選民和團體轉而支持公開反對以上兩項計畫的共和黨或親共和黨政客,華裔團體的抗議也吸引右翼媒體廣泛報導,作為對抗白左的砲彈;然而紐約州作為民主黨的大本營之一,共和黨的勢力太弱,這兩名政客最終敗選。

這就是極化政治下華裔面臨的處境。擴大政治參與、組織抗議、發聲已經不足以擴大亞裔在美國社會的話語權,要改變被人認為是「啞裔」的刻板印象,恐怕要等到美國政治生態回歸理性的中間道路,但從今天看來,恐怕仍是遙遙無期。

➤➤➤點看更多更多精彩、動人的 


和釗宇0424



data-matched-content-rows-num="10,4"
data-matched-content-columns-num="1,2"
data-matched-content-ui-type="image_sidebyside,image_stacked"

Copyright 2020 世界新聞網-北美華文新聞、華商資訊. All rights reserv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