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徵文:懷念與希望/我母親逃難的一生

(Photo by Markus Spiske on Unsplash) (Photo by Markus Spiske on Unsplash)

我煮了些滷菜,滷菜中的五香八角的香味令我想起母親,我已経有三個月沒有去看我的母親了。我迫切地期待居家令的解除, 我就可以去探望我的母親。

由於居家令, 我的日常活動中斷了,我的社交活動凍結了。我周圍的一切都靜止不動。原本打算在五月中給母親舉行的一百歲生日慶祝會也被迫取消。

現在我只能通過視頻與母親溝通。但是這樣的交通,沒有擁抱,沒有手握著手的肢體接觸,來表達我們彼此的心意。我不確定母親是否能理解居家令及封城的意義。

透過iPhone螢幕,我可以看到她眼中的困惑和焦慮。我也可以看到母無牙的微笑和整齊梳理的頭髮。她指了指著床邊的小舊手提箱,好像在告訴我她一切都準備好了,無論什麼事發生,她可以再一次提著這個手提箱逃難。這個舊手提箱的顏色已從米色變為棕色,還有一些深色的污漬。它一直陪伴著母親從中國逃到臺灣再逃到美國,並且至少搬過二十幾個家。這是她一向準備逃難的手提箱。這個手提箱裡沒有什麼貴重物品。牙刷、一塊肥皂、一塊手帕和幾件衣服是手提箱裡的東西。唯一有價值的物品是一對繡花鞋,粉紅色的蓮花繡在紅色緞子上,她說這是她要去另一個世界時要穿的。

逃難像是一個文化足跡,銘刻在母親的心中。她的成長歲月裡,充滿了逃難。事實上她生命的三分之一是在逃難中渡過的。但這一次的災難,她不需要攜帶著這個手提箱去躱避Covid-19。反而為了她的安全,她必需鎖定在住所裡。我想籍著這次居家時光來思想母親的一生。

母親出生於1920年是雙胞胎之一。她的姐姐健康、豐滿,而我的母親,瘦弱乾扁。生下沒多久,這一對雙胞胎都生病發了高燒,瘦弱的母親奇蹟地活了下來。她的姐姐卻死了。從一開始,我母親就是個倖存者。

當她11歲的時候,長江泛濫了。洪水突然出現,像堵水牆迅速衝過她的村莊,席捲了即將收穫的小麥和水稻等作物。它摧毀了她的家,淹死了許多牲畜和村民。洪水一過接著就是饑荒。

幸運的母親逃過了洪水,但無法逃避饑荒。為了躲避饑荒,她的家人把全家人的鍋碗瓢盆、被子,毛毯和棉衣堆在手推車上。離鄉背井去尋找一個可以給他們一口水喝,和一勺粥吃的地方。母親很幸運,她沒有餓死,也沒有因為吃了有毒的樹皮、雜草或泥土而毒死。饑荒過後,軍閥和饑餓的土匪輪流不斷地襲擊她的村莊。他們無情地拿走了村民的糧食和牲畜,綁架了村民做為僕人。為了逃離土匪,祖母握著媽媽的手,踩著綁了小腳的雙足,躲藏在附近的山洞裡,等待匪徒離開。

媽媽厭倦了逃跑,總是問奶奶「我們什麼時候可以回家?」「很快,很快,很快」奶奶安慰她說。回家是媽媽心中的一個重複的夢想,即使在今天她還是想回家。

母親16歲時,日本士兵入侵中國,日軍來到她的村莊。除了一些老人留下來照看他們的破門破戶外,村民都逃之夭夭。這時我母親只是一個花朵初放的少女。而日本士兵以強姦婦女聞名,尤其是他們所謂的花姑娘。祖母剪掉了母親的長辮子,用燒鍋的黑灰燼塗抹她的臉,再一次逃到山洞裡。他們和日軍玩貓捉老鼠的遊戲。日軍來了,他們躲在山洞裡,以逃避被日軍折磨和殺害的危險。日軍走了,他們再回到家,收集必要的食物和燃料供給他們的躲藏。但隨著更多有關中國平民慘遭屠殺和中國婦女被野蠻強姦的消息傳來到母親的村莊。村民們對日本士兵更加恐懼。於是,我母親離開了家去加入學校的流亡學生團體來逃避日本人。

我母親獨自跟著學校,和同學們一起離開家鄉。從安慶撤退到中國西南部的重慶。祖母為母親做了一件夾衣,把錢縫在襯裡。後來,母親能夠用這點錢買一些炒黃豆來補充他們貧瘠的口糧。母親和其他四十五個學生要步行2135.2英里到重慶。他們爬山,涉水,過河,穿過小村莊,不停地走著,風雨無阻。他們幾乎沒有東西吃。母親告訴我,她很羨慕當地的孩子,因為他們有米飯吃,上面還有豬肉皮,有一些油水。但是母親和她同學只能吃沙子比米多的米飯塞肚子。母親知道她必須毫無怨言地努力求生存。

母親清楚地記得,有一次學校安排了一輛軍用卡車要把他們運送到下一站。他們被告知,要立即登上卡車,因為卡車不會等人。一個女孩上了卡車,但發現她需要上廁所,然後迅速跳下卡車去尿尿。但是當她趕回來時,卡車已經開始離駛。車上每個人都大聲叫喊要司機停車,但是卻徒勞無功。卡車仍然不停地開著。這時女孩大步奔跑向卡車,大聲哭喊。母親看到這個女孩的眼淚從她臉上急流而下,她的辮子也不停上下跳動。母親仍然記得這個女孩眼中充滿了悲傷和恐懼,而卡車卻開得越來越快,女孩被留在這個不知名村莊的黃塵中。母親經常想不知道這個女孩會發生什麼事,她能否坐上另一輛公交車,她是否能加入另一個團體?

我母親知道逃難求生在她生命中的重要性。一如她同時代的中國人,她要不斷地擺脫自然災害和人為悲劇的危險,要不停面對挑戰,找到克服挑戰的方法。在日本侵華的八年裡我母親倖存下來。她不畏堅難,接受會計和莫斯代碼翻譯的培訓謀生。她也鍛鍊出了行走的力量和耐力。她能走很遠的路,步行到任何地方。即使在她60多歲的時候,媽媽走路也比她小20歲的人快。我想,逃離日軍的苦難,訓練出了她身體和精神的強壯。另外有一件有意思的事是媽媽最喜歡的食物之一是雞尾巴。每當我們偶爾有雞吃時,媽媽都會要求吃雞的尾巴。我總想,為什麼要吃雞尾?

這有什麼好吃的?如今我想這一定是媽媽在逃難時養成的求生習慣。選擇大多數人不喜歡的一部分,至少媽媽會吃到一塊雞肉。

1945年,中日戰爭終於結束。我母親的老闆欣賞她的聰明和才智,就把她介紹給我的父親,一個嚴肅上進的軍官,他們不久之後就結了婚。由於太多流離失所的難民想回家,我的父母等了兩年,終於回家了。母親離開家時只是一個十幾歲的孩子,回家時已成為一位已婚的職業婦女。

一年後,共產黨強佔了中國大陸。他們佔領了這個國家的大部分地區,人們不得不再一次逃難。因為我父親必須先隨軍去海南島,我母親又得獨自逃難。這次是帶著我三歲的姐姐逃到臺灣。我母親對離開上海時的回憶很清晰。成千上萬的民眾焦急地想逃離共產黨,前往臺灣。帶著行李的人拼命想上船。有些人揮舞著手中的錢,試圖引誘別人賣給他們船票。其他家庭哭著,懇求坐上去臺灣的船。每個人都拚命擠靠近船,但多半人被拒門外。有些人狂抓著繩梯,希望搭能上船。

等到母親下一次再逃生之時,母親已經在臺灣住了29年。在1979年,尼克森訪問了共產黨中國之後,美國與中國的關係正常化,台灣退出了聯合國。母親擔心共產黨會武力攻打臺灣,佔領臺灣。那時媽媽已經59歲了,但是她覺得有必要再一次逃難。她提著小提箱來到美國,一方面逃離她擔心的共產黨,一方面又照顧我姐姐剛出生的女兒。

然而,即使她在美國得到安全之後,逃難的想法從未在我母親的心裡死去。所以她總是把她的小手提箱裝好,綁在一塊印有她名字的布條上。她不知道她什麼時候需要逃難,或為什麼要逃,但她覺得重要的是做好準備,準備她的下一個逃生之旅。

母親因有堅強的生命力而活了下來。她能不斷地適應時勢的要求而改變。她曾經是一個將軍的妻子,在臺灣過著受人羨慕而衣著考究的生活,卻在60多歲時,自己搬到三藩市,以家䕶人員為生。我的母親代表一個中國婦女堅忍不抜的精神,不斷的面對陌生團境,挑戰困難。獨立生活。母親每次従逃難中都不斷學習,接受改變,亳不害怕。

如今母親已經一百歲了,我想COVID-19將是我她面臨的最後一場災難。但這次,她不需要忍受旅程中辛勞的挑戰,再一次逃到一個的陌生新地方,適應融合。相反地,她可以留在她的住處來確保安全。我母親一生中躲過了許多災難。一如多半中國婦女,她堅強,有韌性,強壯。在這些充滿挑戰的時代,她生活的態度教會我堅忍不拔。繼續向前走,不要回頭。她的生命是一個充滿挑戰的旅程,也是中國歷史的見證,而不斷克服挑戰,使她的生命更有意義。這次疫情給我空閒回顧母親的一生。現在母親仍在,而我能和她一起回憶,共享她生命的歷程。使她的歷程更為珍貴長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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